最后的秋阳
济南的冬天从什么时候算起,真不好说。日历上虽然标着 11 月 7 日立冬,还有 3 天就是冬天了;也有人说秋天睡着便是冬天,可窗子照进蜜糖样的阳光一裹,心里又忍不住犯疑:这难道是最后的秋阳?
今年整个十月里阴雨连连,老天总沉着脸,风是冷的,雨是凉的,潮气浸骨,仿佛冬天早已叩响门环。可一进十一月,天竟朗朗地晴了 —— 太阳出来了,这想必就是最后的秋阳,来得恰到好处,像一场精心安排的告别。
清晨的阳光懒懒的、斜斜的,褪尽了秋的浮躁,暖暖地照进阳台,落在书页上,字里行间便有了烫金的意思;又探进卧室,静静瘫在床单上,暖得实在,几乎能听见它发出满足的细微鼾声。光线里,极细的尘埃缓缓浮游,像一群倦了的金色蜉蝣,仿佛也知道这场光的筵席即将散场。
这般暖意格外珍贵,你知道它是向逼近的严冬赊来的账,过不了几日,或许一场北风过后,这蜜色的光便会褪尽颜色,变得苍白清冷。于是忍不住赶紧拉开窗子,让暖阳进来好好晒晒床、晒晒被,我想这应该是最后的秋阳吧,它何止是秋阳,更是整个正在远去的、松弛温柔的季节。我索性放下手头的事,叫上老伴出门赶集,不为买啥,只为晒晒这最后的秋阳。
一出门,光便整个儿将人拥住,是浸润般的暖意。空气清冽如溪水,带着凉意,可光落在皮肤上,还存着白日里的余温。这一凉一暖的交织中,生出一种奇异的缠绵,既让人妥帖安心,又忍不住泛起几分怅惘。
小区里的几株银杏最知情趣,也懂提配合这光景。夏日里郁郁葱葱的枝叶,如今被秋阳一照,每一片叶子都成了金箔打的,黄得透明,黄得心醉。没有风来打扰,它们静静挂着,宛如无数凝固的小小火焰。你看着便懂,这般辉煌沉静的美,是倾其所有的燃烧,是告别前最盛大的绽放。再过些时日,冷风一吹便翩翩起舞,尔后它们便要零落成泥,正因如此,此刻的绚烂才格外教人怜惜,几乎不敢久视。
远处传来孩童脆生生的笑声,像敲在琉璃上般清亮。他们不懂‘最后’二字的重量,在他们眼里,太阳今日落了,明儿还会升起。这原是对的,只是明日的太阳,即便同样光明,质地与温度终究不同了 —— 它将属于冬天,是清寂而遥远的光。
我忽然想起《诗经》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句子,想来那景致也该是在这样清亮的秋阳下所见。那求之不得的迷惘,与眼前即将消逝的光景,竟有了隔世的呼应。原来美好的事物大抵如此,总带着几分‘求不得’与‘留不住’的哀愁。
光线终究一分一分地爬升,太阳渐渐跑到了头顶。颜色由淡黄变成醇厚的金黄,像一块在天地这大炉中烧旺的炭。热度一丝一丝增加,空气里的热意真切地漫上来,沁入衣襟。一片煌煌的金色世界,渐渐融化成温柔的轮廓。
我立在原地,没有动。享受这最后的秋阳,要不是腹中饥肠提醒,我实在舍不得转身回家。它把所有的温暖、颜色,所有未尽的言语,都留给了我,留给了这寂静的、等待着冬天的庭院。
秋要走了,冬天,便真的要来了。而那满院的光,那心头的暖意,却仿佛还在,久久未曾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