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 月 11 日晨一架川航 3U3334 飞机自哈尔滨(-18℃)起飞途经济南(-7℃)载着济南的客人飞抵潮汕(+22℃),时差未感而温差骤变,从冰天雪地的北国来到温暖如春的南国开启潮汕之行。
机舱门滑开的那个瞬间,涌进来的不是风,而是一整个液态的、有重量的春天。它不像哈尔滨那锋利而干燥的冷气,切割着裸露的皮肤;更不是济南冬天的沉闷,它是温润的,带着海与泥土微腥的甜,像一个过于宽厚而沉默的拥抱,不由分说地将你裹了进去。几个小时前,哈尔滨机场的电子屏猩红地标着 “-18℃”,呼吸是可见的、短促的白雾;此刻,潮汕揭阳机场的地勤穿着单衣,空气里悬浮着一种可以被嗅觉捕捉的绿意。四十度的温差,不是一个数字,是季节在空间维度上一次大胆的褶皱,让“冬” 与 “春” 这两个本应循序渐进的时令,在三百分钟的航程里,完成了史诗般的易帜。
这趟航班,像个笨拙的魔法匣子。在哈尔滨装载的是羽绒服裹紧的瑟缩、是行李箱轮子在压实雪地上滚动的 “沙沙” 闷响、是空气里那种凛冽到近乎透明的“空”。经停济南时,打开舱门,零下七度的风是一种带有过渡性质的冷,不那么决绝,仿佛冬天在这里稍稍喘了口气,颜色也从雪白过渡到一种灰蒙蒙的调子。而最终,当这金属匣子在潮汕上空降低高度,舷窗外不再是北方那种清晰、硬朗的地平线,而是一片被氤氲水汽柔化了的、毛茸茸的绿色大地时,我知道,我们不是抵达了一个地点,而是跌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时间流速里。走下飞机,我们这对济南老夫妇,此刻正安静地脱下身上的冬装,他们的手偶尔触碰,平静而温存,像两个早已谙熟这季节转换秘密的归人。
接机的导游司机径自将车驶入一片无边的葱茏。街道是绿色的甬道,两旁巨榕垂下的气根,须发蓬然,在几乎察觉不到的微风里,做着极其缓慢的冥想。这绿是会呼吸的、饱含汁液的,与北方松柏那种对抗性的、带着霜刃的墨绿全然不同。它太丰沛了,丰沛到近乎奢侈,仿佛每片叶子都是一个微型的海,储蓄着无尽的阳光与雨水。车子停在酒店。
午后在古城漫无目的地走。阳光被南方特有的、含水量丰沛的空气过滤后,洒在明清遗留的石板路上,泛起一种介于珍珠与油脂之间的、温润的光泽。时间在这里是黏稠的,流速缓慢。迷路是必然的,也是愉悦的。忽然一阵风,从深的巷弄里旋出来,拂过脸颊,竟带着一股清晰的、泠泠的竹叶清气。抬头四望,不见竹影,想必是藏在某户人家的高墙之后。这风也与朔方截然不同,它没有明确的目的与摧毁的力量,它是 “拂拭” 的,是徘徊的,像一个有无尽耐心的清洁者,用亿万年的光阴,细细擦拭着这里的每一片瓦当,每一块砖雕,将所有的喧嚣与锋利,都打磨成温润的弧度。我站定了,那句 “竹风拂拭月轮皴” 无端地涌上心头。或许,这风千百年来就在从事这项伟大的工作,它拂拭的,又何止是这城池的肌骨?
南国的弦月,因着空气中丰沛的水分子,轮廓是晕开的、毛茸茸的,像在宣纸上用淡墨轻轻呵出的一口气,边缘泛着湿润的光晕。万籁俱寂,白日所有的声色与感触,此刻都沉淀下去,心像被这月光淘洗过的深潭。我幻想着哈尔滨,此刻的松花江该是封冻的,沉默的,雪覆盖着一切,呈现出另一种绝对的 “真”。潮汕的年岁,仿佛只有春夏,不见秋冬。再想济南的冷暖相宜,是否有人也在某扇窗后,共看着这同一轮弦月?我们跨越的,似乎不只是地理的纬度与温度的刻度。我们穿越的,是 “真” 的不同显象。北国的 “真”,是减法,是凝练,是万物在严寒中褪至本质的凛冽与清晰;南国的 “真”,是加法,是氤氲,是生命在温润中无尽滋蔓的繁茂与含蓄。那一刻,“阴晴浓淡总关真” 不再是一句玄妙的诗,它成了血液里一次安静的顿悟。
而后,我们循着潮汕的山海肌理与人间烟火,慢慢走读这片土地的鲜活与厚重。去妈屿岛乘舟出海,渔趣漫随波涌,船桨破开碧浪时,海风卷着咸润的海腥与桅尖的潮雾扑面而来,抬眼便见南澳跨海大桥如银练横亘海面,桥影叠着粼粼波光,一路向长山尾灯塔漫溯。那红白相间的灯塔立在北纬 23.5° 的风里,守着海与岸的界碑,也守着北回归线穿境而过的温柔刻度,海泉湾的风绕着塔基轻漾,揉碎了海面摇荡的金光。
暮色漫上来时,行至韩江江畔,广济桥静卧碧波之上,古桥石栏带着岁月磨就的温润,夕照淌过桥洞,将江影染成暖金,江风拂过鬓角,混着江畔草木的清润气息。寻一处临海食肆,尝一席潮汕海鲜宴,龙虾的鲜弹、鲍鱼的腴润,融着本地独有的清鲜调味,山海的本真滋味在舌尖缓缓漾开。也恰逢遇见这片土地最热烈的民俗风华:英歌舞的锣鼓铿锵震耳,红绸翻飞间舞者身姿刚劲洒脱,鼓点敲着街巷的石板;营姥爷的队伍熙攘而来,香火的淡香混着人群的笑语,是一方水土的虔诚与热闹;舞狮腾跃灵动,狮头轻颤间藏着巧思,潮州大锣鼓的雄浑乐声绕着古檐,将南国的鲜活与温热,深深揉进每一寸空气里。
然而,归期终至。去机场的路,与来时相同,心境已是云泥。来者是客,满怀对 “异” 的好奇与贪婪;归人,却像个怀揣着隐秘火种的潜行者。潮汕的春天,那榕树的绿、茶汤的酽、巷风的清润,已被我偷偷地、密密地缝进了记忆的内衬,成为一件贴身的软甲。我知道,几个小时之后,我将重新踏入那个以雪为语言、以寒为法则的世界。那里的春天,的确还锁在厚厚的冰壳之下,是一个需要以巨大耐心等待的、遥远的许诺。
登机,起飞。巨大的机体挣脱地心引力,舷窗外,那片曾温柔包裹我的、绿意葱茏的 “无为画”,迅速缩小,变得扁平,最终被茫茫云海彻底吞没。机舱内灯光调暗,飞机如一枚银针,静静缀在无边的湛蓝里。在缺乏参照物的万米高空,它仿佛彻底静止,时间也随之悬停。这静止是一种高妙的错觉 —— 实则它以近千公里的时速,在平流层平滑地切开空气。
我慢慢地闭上眼。身体深处,一场无声的谈判与交融正在完成:北国的寒与南国的暖,并非互相驱逐,而是在寻找一种新的平衡。我忽然明了,这趟旅行从来不是一次简单的空间位移。它是一个完整的秘仪:来时,让冻结的感官在春水中彻底解冻、舒展,吸饱那一片 “真” 的潮润;归去,是让这舒展过的、浸透了异质春意的生命,重新沉入熟悉的严寒,去成为另一种不可见的温度,一种从内部开始融化漫长的、属于自己的春天。
飞机正朝着冬天的心脏,平稳地飞去。等待我的,或许是漫天飞雪,或许是冰冻三尺。但我的心,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因为我知道,那片永不冻结的南方,那幅 “元存无为” 的画,我已将它,安放在了我看待整个世界的目光里。从此,所有的冬天,都含着一个秘密的、潮润的春天。
《七律 .一日冬春》
北疆雪霁揭阳春,
潮润榕梢绿意新。
梅影横斜岩壑瘦,
竹风拂拭月轮皴。
须臾已历冬春异,
俯仰山河伴此身。
天地元存无为画,
阴晴浓淡总关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