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推开门的刹那,仿佛不是走出来的,而是跌入了一片温软的、看不见的绸缎里。这就是春阳吗?她没有夏日阳光的暴烈,也没有秋光的萧索,更没有冬阳的稀薄,她是一种极耐心的、带着茸毛的光,轻轻地吻在脸上、手上、衣褶上。风是和光融在一起的,简直分不清谁是光,谁是风。带着一种微醺的、惺忪的暖意,拂过你的鬓角,痒痒的,像幼时母亲对着你耳廓呵的那口暖气。这风和光,便叫“阳和”吧,古人的词真是好,阳与和到了一处,春天便不再是节气,而是一种无所不在的、触手可及的体恤了。我敞开了衣襟,想让这春阳直接晒进身体里,又张开了双臂,想要拥抱这满院的和煦阳和,竟将人在这融在了春光里,忘记了回家。
鸟声是从头顶泼下来的,亮晶晶的,一串一串的,溅得满院子都是。他们早早聚在枝头上叽叽喳喳、布谷布谷的像是在说话,还像在唱歌,反正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更像在开早会,又像是在讨论什么要紧的问题,还有几只野鸽子和喜鹊,竟也似在一旁旁听。昨夜还是噤声的、瑟缩的世界,怎么一夜之间,就藏了这许多喉咙?它们歇在高高的、枝条仍是清瘦的树上,叫得那样毫无顾忌,那样酣畅淋漓。那啼声也不是夏蝉的鼓噪,也不是秋蛩的凄切,是清越的,试探的,含着露水与晨光的。一声,又一声,将天空那片沉静的、蛋青色的壳子,啄开了一道细缝,透出更多活泛的光来。大约鸟儿也是立春的信使,用它们尖喙的笔,蘸着初光,在天空这张无边的宣纸上,写着无人能懂,却人人能会的欢喜。
低下头,便看见那些草芽儿。在灰褐色泥土的边沿,在陈年衰草的缝隙里,一点点怯生生的新绿,正悄悄地探着头。它们那样小,细得像绣花针的尖,绿得有些透明,仿佛呵一口气就会化了。你得蹲下来,屏住呼吸,才能看清它们。每一株都顶着一粒极微小的、钻石似的水珠,那是昨夜的霜,还是今晨的露?阳光一照,便折射出七彩的光晕,仿佛是它们为自己初临人世,戴上的一顶骄傲的王冠。它们不像鸟声那样张扬,只是沉默地、用力地拱着,将泥土顶出一些几乎看不见的裂纹,像大地酣眠后,脸上浅浅的笑纹。这便是一种倔强的、无言的宣告了。俯身去听,仿佛能听见泥土深处,亿万生命顶破黑暗时,那细微的、簌簌的破裂声,那是一种比雷鸣更动人的生命破土的微响。
走出了小区的门,目光落在一行白杨的梢头。树皮依旧是冬日的铁灰色,粗粝而沉静。但就在那最高的、迎着东南风的第一根枝条的梢尖上,竟结着几枚小小的、鼓胀的苞。那是杨树的花?还是叶的雏形?它们紧紧地裹着,像婴孩紧握的拳,又像一句欲言又止的谶语。那里面,定然裹着一整个喧哗的、蓊郁的夏天,裹着蝉鸣与浓荫,裹着雷雨与虹霓。此刻,它们只是沉默地、坚忍地等待着,等待阳光再暖几分,东南风再稠几分,便会“啪”地一声,将满腹的碧绿与生机,炸响在这天地之间。
站在这初春的庭院里,我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与恍惚。风,光,鸟鸣,草色,树苞……它们都是零碎的,片段的,甚至是怯懦的。没有一个盛大的仪式,没有一声嘹亮的号角。春天,竟是这样来的么?它不是摧枯拉朽的征服,而是一种温柔的渗透,一种耐心的修复,从风的转向开始,到一缕光,一声鸟啼,一粒草芽,一枚树苞……它先是用最细微的触角,轻轻叩打冬的堡垒,待到冰甲消融,人心松动,它才浩浩荡荡地漫过来。
这多像生命里某些珍贵的复苏。一场漫长黑夜之后,忽然看到了光明;一段蚀骨的悲伤后,无端被一缕熟悉的旧歌惹出了泪,那泪,却不再全是苦的了。那都是一粒粒微小的、立春的草芽,在你灵魂的冻土上,悄然破甲。春天从不宣告胜利,它只是在每一个角落,埋下温暖的伏笔。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门扉旁那粗糙的、晒得微暖的泥土。那里面,无数我所不知的、更微小的生命,大约也在蠕动着,酝酿着,准备参与这场无声的合唱。或许,我也是其中一粒种子,一棵正在苏醒的树。
抬起头,那蛋青色的天空,已被鸟声啄得更开了些,透出些温润的、淡淡的蓝来。
今日立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