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清晨的祥云湾,一层层薄薄的雾霭缥缈于水面,像米芾那徐徐铺开的水墨画卷,意境柔丽,气势恢宏。解开乌篷船的绳索,我好似从大宋烟雨里走出来的词人,伫立船头。船夫竹篙轻点,水波缓缓推开,倒影中的白墙黛瓦、飞檐斗拱随之渐渐摇曳,于是,这条三千二百米的水上旅游线路,一层层荡开千年回响的涟漪。
如同游弋在唐宋风情的秦淮河上,两岸风格迥异又浑然天成的“九派园”一一跃入眼中。看啊,徽派的马头墙如远山含黛,层峦叠嶂;苏派园林精巧细致,曲径通幽;京派四合院宽敞开阔,视野广大,显示出古都气派;川派吊脚楼依水而立,丝檐优雅,轻盈灵动。那边,闽派土楼围住的是家族合力,升腾起来的是兴旺的祥光。再看晋商大院,木雕、砖雕、石雕精湛绝伦;浙派建筑充盈着水乡的柔美与山地的简朴,藏派院落则色彩鲜明,有着浓郁的高原韵味。正在建设中的禅派核心建筑是从福建泉州迁移而来的普贤殿,那十二根镂空龙柱的雕刻工艺堪称一绝。据船家兼导游的许先生介绍,这里每一栋古建筑均从原址1:1拆解重建,涵盖亭台、楼阁、宫殿、民居等多种类型,给人“移步换景”的观赏体验。这些从全国各地“复活”而来的古建筑依湖傍水,仿佛一部立体的中国古代建筑史书,一页页掀开,连乌篷船的桨声都发出一阵阵“欸乃”的赞叹。
乌篷船在河中划行,码头边缘一块刻着“开元三年”的基石撞入眼帘。“别小瞧它哟,这可是唐玄宗时期新潭遗址的构件。”船家年龄不大,眉清目秀,戴副眼镜,一看就是那种腹有经纶的书生,他的解说“头头是道”。遥想当年,玄宗还算勤勉,威震西域,善营云梦,可谓文兴武备,四海升平,渐成开元盛世。谁承想,一千三百年后的今天,在祥云湾,能千年对话,驰接神思。这块基石到底是不是开元年间的构件无须深究,但透过它能回望盛唐气象,理解今人匠心,让游人访客拥有一处安放文化传承心境的胜地,也就足矣。
辞船登岸,步入蒲阳老街,历史不再是躺在纸页上的文字,半部中国市井文明就坦然地摆在这里。三百三十米旱街接三百三十米水街,青石板路蜿蜒向前,浸润着唐宋文脉的结缕草、碎米荠、蒲公英如茵如画;两侧骑楼林立,大红灯笼在风吻中轻轻颤动。钟楼晨鸣于南,鼓楼暮响于北,似有桃源意象,隔世之感。往前走,一种快意充盈全身,两重牌坊巍然耸立,三座古戏台交错上演楚剧与云梦皮影,舒适的包厢、散座里已经客满,皮影戏“非遗”传承人秦老先生正绘声绘色地表演着曲阳河的传说。中间,四道古桥横跨碧波,五大园区人文荟萃,六处古亭坐着三三两两的游人,或下棋、或抚琴、或品茗、或谈天说地,一派逍遥自在的祥和氛围。我喜欢游逛,观七种楼阁自带仙风道骨,八条主巷通向祥云人家,九个码头迎来送往,十分滋味尽在市井繁华;可谓百步之内景景相扣,千米履痕仿佛时光倒流。
漫步这条被称为“中国最独特、最艺术的第一古街”,忽然想起一个成语,“巧夺天工”。这里的每一根梁木都经过匠人数月雕琢,每一片瓦当都依循古法科学烧制。每天数十位非遗传承人现场演示剪纸、刺绣、漆艺、陶艺、麦秆画等,复原宋代点茶之法,还原云梦鱼面的传奇。西游堂儿童乐园里,孩子们像大人般撸起袖子,学习活字印刷;年轻人在轩窗花前、二十四桥悠然徜徉;一些老年游客则沉醉于乡味厚重的云梦道情。来自天南海北的一批批、一个个游人访客在“中华第一长文觚”前研读感叹。“喜”,那位秦代的智者,仿佛也在古街上一边拍打着渔鼓,一边宣讲着秦律。
流连祥云湾,漫入眼中的一花一草、一楼一阁,乃至脚下的一块青石板,一道木门槛,都有它可圈可点的故事或传说,都如同灵动的生命。你似乎可以与古人隔空对话,与时光一起倒流回转,穿透二百五十七栋从全国各地抢救性迁移重建的古建筑群落,感悟楚国令尹斗子文“治大国若烹小鲜”的政治智慧,邂逅“扇枕温衾”的孝子黄香,偶遇明清商帮的盐铁茶话;还有那楚王城的灯火,睡虎地的呢喃,女儿港的悲欢离合,都在这座古城,一幕幕重启。
夜宿蕴崇园,游览丽沁园。这两处主题民宿区,分别取意“德业蕴积,崇礼尚文”、“清泉润心,沁雅于内”,住在这里,可推窗见竹,闭门听雨,西厢有亭,紫气东来,庭院中红枫似火,月光如雪,阵阵蜡梅暗香袭来,一群大雁鸣叫着飞过;苏派园林的神韵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深夜,骤然降雨,隐约间铃摇檐角,笙筝悠雅,雨水点点滴滴打在芭蕉叶上,“噼噼啪啪”,犹如聚贤堂上文人雅士击鼓传花,唱和酬答,风声雨声,让人大有眠在江南园林,走进唐诗宋词的酣畅。
次日清晨,雨后的朝阳格外温柔和煦。在游客综合服务区,一群小学生正在开展“古建探秘”研学活动。他们手持任务卡,在老师带领下测量斗拱比例、辨认彩绘纹样、拼接榫卯模型。这样的营造法式让孩子们耳目一新,当见惯了钢筋混凝土、铁钉加焊接的孩子们,看着自己亲手搭成的小木屋,那份惊喜溢于言表,“原来不用一颗钉子也能把房子搭起来!”旁边老师微笑解释:“这是古人道法自然、天人合一思想的具象,这就是中国智慧。”话语虽然质朴,但打动人心。这正是祥云湾为什么不仅仅是一个旅游景区,更是一座文化教育殿堂的奥妙所在,引得各地学子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在一砖一瓦、一楼一台,甚至学习创作一幅剪纸、一件皮影戏偶之间,领悟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汲取研学、崇德、励志、创造的力量源泉。
祥云湾,不仅仅是老少咸宜的旅游胜境,更是一座以文化为魂、建筑为骨、匠心为血肉的人文工程。它不是千年未变的原乡,却有万卷典籍的灵魂,流连其间,用脚步聆听,竟是那般扣人心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