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景三贴

稻香

每当水稻流金溢香的时节，家乡最美的秋色就梦幻般呈现在人们面前。那清清甜甜的稻香在袅袅秋风的情意绵绵中，一日浓似一日，从原野漫天荡漾开来，连太阳都陶醉了，开始悄然打扮得温柔起来。

这季节最适合访秋掠色了。就着略有几分醋意却仍不失几分热情的骄阳，扑入田野，一望无涯的黄中泛青的稻田，一如娴静的女子正默默地寻思着什么。倏然，不知秋风是否点破了她的心思，竟惹得广袤的稻田扭捏起来，一时间，金灿灿的稻浪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湛蓝湛蓝的天空下，翩翩白鹭如弄潮的健儿，在稻丛中出出没没。阵阵秋风和茫茫秋色裹着浓浓的稻香迎面袭来，让人的心扉悄然解甲，臣服于自然之中。我不禁哑然失笑，“美景就在眼前，何故东奔西窜？”

家乡素称“鱼米之乡”，向以优质稻米驰誉四方。而在水稻中又以糯稻最著盛名，这里出产的“朱湖糯米”因水土、气候、环境等因素，跻身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产地保护行列，跻身乡村振兴的主导产业，农户因此获益很多，种植水稻就成为种田人最上心的一件事情，也才有这无边无际的稻田，在不经意间描绘出一幅《秋色稻香图》。我置身其间，贪婪地吮吸着被稻香浸润得又酥又软的空气，仿佛自己俨然成为一个画中人、图中仙。

游走之间，陡然记起堂哥。这位50多岁的汉子据说是这一带有名的水稻种植土专家，可是造化弄人，前几年他一家病魔未去，灾星又来，好端端的家庭跌入贫困深渊，好不容易在政府帮扶下脱贫出列了，今年他种植的几垄水稻又因地势较低，被一场暴雨淹入水中。一路寻访，竟在田边惊喜地碰上。他眉开眼笑地拉着我，“你闻闻，这稻子多香啊！”堂哥告诉我，当初以为要绝收了，准备重新翻耕播种，碰巧亲戚家有急事，耽搁了两天，急急忙忙回来一看，他惊愕地发现稻苗已经由枯黄开始泛出嫩绿。

“你哥呀，像抚儿一样从早到黑守着咧！”站在一旁的堂嫂调侃地说，“天天洗苗、打药、施肥，差点把家都忘了！”堂哥憨厚地一笑，“要不然，你还笑得出来吗？”说完，又是一阵快活的笑声。

我仔细地观测，堂哥的稻田整体上确实比别处的要消瘦一些，但稻穗沉甸甸、黄澄澄的，产量可能并不比别人的低多少。他自豪地告诉我，“这片稻田还给你侄子上了生动的一课哟！”原来，堂侄大学毕业后，屡次找工作都不顺利，信心大为受挫，回家后，恰遇稻田受灾，他每天带着儿子到田头，用他的勤劳、坚韧和稻田恢复生机的事实，潜移默化地打动和感染了儿子。“孩子找到工作后，踏实肯干，这不，昨夜打电话回来说，刚刚升了主管哩！”

呵，难怪稻香这样清纯、浓烈，这样动心醉人，原来，里面还蕴藏着一种精神的基因，令人收获着希望和振奋。

秋色稻香中。正是因为有这清清的稻香，秋色才如此与众不同，而家乡渲染在田野的烂漫秋色，又无疑是添加剂，使这里的稻香那样隽永，那样回味悠长，以至可以穿越时空、穿透心灵，让稻香在醇醇的米酒中发酵，在圆圆的汤圆中回旋，在旺旺的年糕里冉冉升腾美好的愿景。

秋色、稻香，把乡风乡情乡愿一串串穿起，无论走到哪里都嗅得到、忘不了！

豆味

午间，一阵阵“吱呦啪、吱呦啪”的声音引人注意，原来是一对中年夫妇正在路边脱粒黄豆。男人扬起连枷，奏起一连串悦耳的乐声，随着连枷的飞舞，豆荚里的黄豆噼噼砰砰蹦出，如珠似玉；女人蹲在一边，仔细捡拢蹦蹦跳跳的豆子，脸色红润，笑逐颜开。看到这动人的一幕，仿佛空气中都徜徉着丰收的味道。

这个季节的黄豆浑身洋溢着悠悠的清香。刚刚收割后脱粒出来的豆子颜色诱人，有的如碧玉，圆圆的泛着玉般的青釉色调；有的似珍珠，一粒粒金光闪闪，看着就让人喜欢。抓一捧温火炒熟，满屋子都充盈着浓浓的豆香，惬意地放入口中，豆的香甜松脆，令人满口生津。若煮成豆豉，加入剁碎的红辣椒、姜末、蒜瓣、葱花，趁热端上餐桌，则令人食欲大增；人们戏言“金丹玉豆翡翠肉，不是贵客不露头”，佳肴美味，溢于言表。

在孝感，黄豆可算是寻常之物，也可称之为福瑞之材。从阳春到寒冬，一年四季，人们总在与它保持着亲密接触。最是每年瑞雪飘飘、寒气极甚的严冬腊月，忙碌了一年的人们，终于肯拿出专门的时间，浸黄豆、磨豆腐、迎新年，把对即将到来的一年万千祝福、美美愿景都寄托在豆腐身上。腐福同音，因而磨豆腐被称为摸福，炸豆腐被美誉为“接大福”。幼年，每当腊月炸豆腐时，父母都十分慎重，之前必须保持全家洁净、和顺，所谓忌尘、忌言、忌口角。一般炸豆腐都选在夜深人静之时，父亲添柴烧火，母亲精心炸制，尽量减少口无遮挡的孩童、“一口说半边”（喻胡言乱语）的大人临近，以图一个清静吉利，来年顺风顺水。此时，豆腐炸得越泡松，象征着新的一年越发旺。为了这一天，大人们早早地铆足劲头，拿出看家的本事，搬来家里上等的食油、硬柴，虔心绽放一家的幸福，祈迎下一个美好的丰年。

在老家农村，这是一种情节，一种民俗，也是一种文化的传承，往深处想一想，这同样是一种真善美的追求，源远流长，且生生不息。正是因为这样一种渗入基因的乡土文化，对和谐、富裕、美满的企盼，对抑恶、避凶、鄙丑的坚守，始终是乡风的核心要义。而这样一种乡风美德，又在一代代传承中给人趋真向善求福的精神力量，让后来人懂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宽恕之道，记住“居家之要，唯勤唯俭”的持家之本，恪守“奉公守法，忠诚孝悌”的为人之义，践行“天无绝人之路，敢拼才能会赢”的制胜之诀，畅享“辛苦做、快活吃”的甜美之味。

多少次，我们在磕磕碰碰、跌跌撞撞中鼻青脸肿时，在山重水复、柳暗花明之中惊魂未定时，在飘飘然然、志得意满之中忘乎所以时，这样的乡风俗气，能给人疗伤，为人壮胆，帮人定神，助人爬坡过坎、浪遏飞舟，迎来新的丰收。

丰收的黄豆在中国至少已有四千多年种植历史，而豆腐大概只有一千八百多年的史话。当年，醉生梦死的西汉淮南王刘安在八公山上烧药炼丹，偶得豆腐，他大概万万没有想到，心中的圣物倒成了民间寻常口食，这或许也是他为华夏文明所作出的一个贡献。后来，豆腐竟在百姓菜系中屡传佳话。北宋名臣包拯最爱“白菜烧豆腐”，其为人为官也一清二白，反过来，让这道小菜名扬天下。现代人中，因钟爱而让豆腐推陈出新的大有人在，以至孝感的“泥鳅钻豆腐”、四川的“麻婆豆腐”、长沙火宫殿的“臭豆腐”等等传奇名味逗人着迷，“腐”遍天下。那年到长沙，终于品尝到火宫殿“臭豆腐”的独特风味；一杯老酒、三块豆腐，虽臭不可闻，但吃起来实在是香，让人犹罢不能，至今想起，仍回味无穷，难怪开国领袖毛主席恋恋不忘，伟人尚如此，何况吾辈哉。但豆腐天生丽质、洁白纯粹，纵然煎炸炖煮，内心依旧一尘不染，这或许也是其大受青睐的原因之一吧。

豆腐虽美，源自黄豆。在老家，也有一道美食，既传统、又扎实，那就是黄豆炖猪蹄。选清香实沉的黄豆浸泡两小时，至微胀；将新鲜的猪蹄焯水、沥干；热锅下植物油，待油热时先煸炒姜片、八角、桂皮、香叶，至味浓，下入猪蹄炒至微黄，再加入酱油、料酒、冰糖，炒均上色，注适量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炖一小时，再将备好的黄豆放入炖锅，持续文火轻炖四十分钟，一道味道鲜美的黄豆炖猪蹄大功告成。揭开炖锅，味厚汤浓，豆香、肉香、汤香，扑面而来，让人食欲、味蕾、肠胃顷刻关门洞开。

“吱呦啪、吱呦啪”，又闻连枷拍打黄豆秸秆的悦耳声阵阵响起，那随着连枷上下起舞的豆秸，尽情飞溢的黄豆，噼噼啪啪的合唱，让丰收的味道直入心田，深深呼吸一口，好舒服啊！

木芙蓉

火红的木芙蓉盛开时，我的思绪悄然灿烂起来。在这梦幻般山环水绕的地方，木芙蓉热情地敞开情怀，欢迎着每一位到访的游人。我是专程为她而来的，没想到是，不但花开得香艳艳的，连太阳也软绵绵的。

“千林扫做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大自然就是这样，你方唱罢我登场，而更多的闪现是观众最多、情绪最热烈、舞台最华丽的时候，以致春夏季节，百花绽放，百媚千娇，鲜花绿草，挽着碧水蓝天，把个世界妆扮得“无边光景一时新”。也有不凑这个热闹的，木芙蓉就是其中的一个代表。当别人争先恐后跃跃上场时，她还在潜心修炼，陶冶性情，当一切归于寂寥后，她来了。起初，无人关注，无人眷顾，也无人喝彩，在大自然木然之间，静静地，她将最真实、最柔美、最高贵的全部，尽情地展现在世人的面前，令这个寂寞的秋天，重新振奋起来，大自然春逢二度，爽意融融。

“堪与菊英称晚节，爱她含雨拒清霜”。这个时节无疑是属于木芙蓉的。她艳丽的容颜、华美的姿态、拒霜的气质，总是令人油然而生敬意。秋赏木芙蓉，我喜欢到溪旁、涧边、湖岸、丛林，那些未经呵护的木芙蓉更有灵性，富有情感。“芙蓉簇簇红胜火，思君此情可似我？南坡凝赏秋时节，叫风传信到东楼”。我不知道这位唐朝的多情诗人所赏的芙蓉与现在的有何区别，但我似乎仍能体悟到千年不变的真情，她已经浸透在木芙蓉的花花叶叶、枝枝蔓蔓之中，使她耐得住清寂，抗得住苦寒，守得住气节，一片冰心，传承久远。难怪一对对新人，会选择在芙蓉苑里见证爱情，留下永恒的瞬间。

一位与芙蓉友邻的长者告诉我，有木芙蓉的地方必有燕子出没。是啊，“春至五岭千山绿，溪畔芙蓉早萌芽。不为争先显颜色，悄替燕子备巢梁。丛荫堪挡风兼雨，枝间能解乳燕愁。待到秋高景致少，红芙玉燕入画图。”多么美好的一幅图画呀，正是这般的令人神往。

江南多燕，据说，木芙蓉喜温耐湿，极适燕巢环境，因而，燕子筑巢，最爱衔其枝条搭架。在民间，这二者，一个是诚信的化身，一个是高洁的象征，谁家里来了衔枝筑巢的燕子，那一定就是祥瑞盈门的吉兆，引得满湾的乡邻们伸出大拇指赞叹不已。

有了木芙蓉，秋天的主色调里就陡增了几分绚丽。在友人王点燕的家里，我欣赏到了木芙蓉的另类神韵。温馨的居室里，处处可见木芙蓉的芳踪，这不，瓶中插的是芙蓉花，家里用的是芙蓉枝条制成的椅子、茶几、小桌，就连盛水果的小盘也是木芙蓉枝条编织的，满屋子散发着木芙蓉淡淡的幽香。

环顾其院，盆中、圃中、甚至壁画中，处处可见一丛丛、一簇簇诗意的芙蓉。花，艳得象霞；叶，绿得如水；人，美得似仙。问她咋如此钟情，她莞尔一笑，“起初是好奇，后来发现这花极好养，春天折上三、五寸枝条，插泥即活，来年就枝繁叶茂，蔚然成林。”说完，她神秘兮兮地一瞥眼，“走，我带你去见识见识。”跟着她左转右转，登上一个高坡，放眼往下一看，哎呀，茫茫的一片木芙蓉惊现在我的眼前。

这里是真正的一片花海。在湛蓝湛蓝的天空和悠悠的白云掩映下，大片大片的木芙蓉竟相绽放，与红彤彤的芙蓉相映生辉的是一垄垄黄色的、白色的芙蓉花，还有十分罕见的蓝芙蓉，一色一垄，四色相间，犹如条条彩练，铺在大地。缓过神来，我才知道，这就是她常说的产业园。王点燕感慨地告诉我，“过去南下北上，总想有点作为，无意间，同木芙蓉结缘，潜心研究了几年，才建成这处千亩原料基地，有了干番事业的感觉。”历经沉浮，她不掩豪情地说，“做事如种花，高调想，低调干，倔着性子办，这不，鱼和熊掌也能兼得哩！”

啊，木芙蓉，秋天里的春天，在这里，我感受到了另一种人生，另一种境界，原来，热爱也是一道最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