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

小五是一只漂亮敏感的橘猫，它的胆子很小，秋叶零落会吓它一大跳；它的胆子也可以很大，面对鼠雀，不带皱眉，斗赢方休。

如果它觉得你足够安全，它会是一只特别有礼貌的猫猫，不论你见着没有，它都会从墙角从葡萄架从月季花下从任何角落招呼一声。

乐乐第一次发现小五还是大半年前，当时它和它的兄弟姐妹们紧紧簇拥着，瑟缩在院子西边的墙角，那儿正好有两株尺把长的植物。

刚开始他以为就两只，细看才发现，好家伙，居然是一窝：两只白色的，两只花的，一只橘猫，妥妥的五只抱团在熹微的晨光中。

这只橘猫便是小五，它曾经有过一小段快乐的幼年时光。

它的妈妈是一只漂亮的狸花猫，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对人类保持着天生的警惕；它对自己的孩子却是尽心尽责护犊情深。

乐乐发现猫仔后没隔两天，母猫嗅到了异常，便经常给它们挪窝。先是给挪到南边栅栏处，那边有一株壮硕的万年青；扭头又给衔到草势旺盛的花坛；有次下雨，母猫干脆将小猫叼到了东南角的柿子树上。

母猫虽然能耐，却也只能一只一只的转移。

打游击难免有落单的，但凡落单，一定是小五，小五身形瘦弱，总是缩在最里面。

小五落单时会不停的喵喵叫，但当有人靠近时，它会立马止住。

有时听它叫得凄凉，乐乐很想将它抱到怀里安抚，但小五的爪子可不配合，再说母猫是绝对见不得有人抱它的仔。

乐乐告诉自己不要着急，等到小奶猫长大一点，他会一天天给它们喂食，到时就会有一群小可爱围在他身前身后。他之前看过的绘本上有一页画面深深打动了他：两只嘟噜可爱的猫咪懒懒地爬在主人的肩膀上，猫和人完全沉浸在一个安静闲适、云淡风轻的世界里。

只要想到那个画面，他的内心就会变得柔软；他无限希望，自己能成为画里的小主人。

一段日子过后，母猫还是认可了院子，经常在庭院间躺开了给小猫喂奶，不久院子也就成了小猫的游乐场。

清晨，你会看到，小五和它的同胞们在院子里互相追逐打闹。院子里有一颗移植来的葡萄树，拳头粗细的树根横绕过万年青，爬到栅栏的高处，又沿着栅栏爬到倚着院门搭就的木头架子上面，小猫们一时上不到高处，那低矮的树根便成了它们磨牙练爪的胜地。

不管玩得多么投入，一有风吹草动，小五是藏得最快的那个，它可以像风一样钻到阳台下不见踪影。

小猫们肉眼可见的一天天变化。

那些身手敏捷毛色各异的小可爱，虽不能抱在怀里爬到肩上，但看着也能让人心动。

然而，大自然的事情谁也无法预料。

夏天的台风走了一个又来一个，已然立秋，竟又尾随了一个超强台风。

超强台风过后，乐乐好些天没有看到猫们一家的身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终有一天，小五的脑袋弱弱地从庭院外的汽车底下探出来。

这次的小五是形单影只，即使你找遍小区，也看不到另外几个的踪迹，仿佛它们从未出现过。虽然小区里偶尔有黄鼠狼出没，但乐乐坚信那些鼠头鼠脑的东西绝对不会是狸花猫的对手。

孤独中，小五失了往日的底气和精神，进食的时候东张西望，随时竖着尖尖的耳朵，捕捉任何不安的声响。它再也没有去过阳台底下，有时缩在墙角，有时蹲到葡萄架上，有时不知所踪。

有天喂食的时候，乐乐偷偷地在它后背轻抚一把，小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扭头查看，当它意识到是乐乐时，犹豫了一下又继续进食。

就这样，他每次都想撸一把，撸一把心中就开朵小小的花。

不知又过了几日，小五进食之后不急着离开，它会靠近蹲在院中的乐乐，竖起尾巴弓着腰，蹭着他不停地绕圈，这时候，乐乐就可以放心抚摸它。

天气渐渐转凉，乐乐在阳台和墙角放了两个防风的箱子，但他从未见着小五在里面，反而是辣椒枝下，枯草堆上，爬藤的墙根，它把自己盘成一团，有时也喜欢迎着冬日暖阳趴在窗户的外沿。

有一天，天气异常阴冷，小五在阳台上时而徘徊时而挨着玻璃门蹲着，看到客厅的乐乐就会喵两声。乐乐心中一动，轻轻将进客厅的玻璃门拉开了一些，便退到沙发边观察小五。

小五望里面瞅了好几次，前后拉伸了一下身体，先将脑袋探了进来，又稍微踌躇了一下便整个摸了进来。

乐乐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兴奋，立在沙发处盯着门口的小五，幸福感在他胸中一点一点升腾。

不曾想，岁月静好只维持了片刻，一股穿堂风撩起了门帘，正好遮住了进出的空间。

伴着门帘的掀动，小五像一道闪电窜到了门帘的高处又迅速依着帘子跳到了阳台外，再一个纵身跃过栅栏，眨眼功夫消失得无影无踪。

乐乐楞在原地不知所以，他无比自责，他不曾料到，对于人类的居室，小五竟有如此巨大的应激反应，它到底经受过怎样的打击和创伤？

他担心要永久地失去它了。

黑夜变得如此漫长，白昼也变得毫无意义，乐乐唯一惦念的只有喂食这件事。

又近日落时分，庭院门前，灌木丛下。

乐乐守了十分钟又十分钟再十分钟，他觉得自己像个囚徒，等着宣判。

灌木丛传出细微的声响，而后一声特别的软软的猫叫，赦免了他。

乐乐悲喜交集，他想告诉小五，他要对它说：

小五，小五，好孩子，你爱上树你就上树，你爱上哪你就上哪，你爱吃饭爱睡觉爱斗鼠爱抓雀你就尽你的兴，你见识过夏的蒸腾秋的萧杀还有这冬的严寒，快了，马上就是春风拂柳，柳绿花红的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