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过午了,冬月最后一天的雪,还没下起来。
人们看向天空的目光,却愈发灼热。
连续几天的天气预报从“降雪”“雪”陆续升级到了“大雪”,关于雪的利好天天叠加,让人们对2026年第一场雪的期待,在这个周日,更为强烈。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时不时抬起头来,把目光望向天空。无数热切的目光汇集、交织,感觉空气的温度也随着目光的聚焦和摩擦而缓缓上升了。
或许雪花在高空,被这期待暖到了,融化成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虽然细微,但是慢慢也洇湿了墙头,淋湿了树干,滴湿了路面,潮湿了每一双盼雪的眼睛,冷了每一颗盼雪的心。
细雨依旧蒙蒙,空气仍是漉漉,气氛却因期待渐渐变得奇怪。孩子们早忍不住问出了声“妈妈,雪还下吗?”“爸爸,还下雪吗?”爸爸妈妈们却只能看看天空,再看看孩子,眼睛里已没有了天气预报给的底气。这场雪,已经迟到了一个夜晚和一个上午,还会下吗?这个疑问从一双眼睛传递到另一双眼睛,很快就浮现在一双双眼睛里了。于是,大人们也怕这期待的雪化成了水,愤愤了起来:“这预报怎么回事”,“这天不对”,“这雨怎么还下”,“这雪怎么这个样子呢”“不会不下了吧”,怀疑和抱怨就像传染一样,慢慢蔓延。看天的人少了,人们抬头的次数更少了,天、地、人之间,一种失望的湿冷弥散开来,越来越多的抱怨,冷淡了空气的温度。
下午三点钟过后,人们已放弃了对雪的期待,“这雪,许是下不起来了”“去他的吧,愿意下就下,不愿意就随他吧”“这雪,唉——”
空气如人们的沮丧一样,愈发寒凉了。天空,更阴沉也更昏暗了,但是没有人再去关注这细微的变化了。在人与雪的相互冷淡中,雨丝悄悄有了冰冷的棱角,空中也出现了一粒一粒细小的冰晶。如果细细看去,拐角、迎风的树干、停在街边的车玻璃上,已经有了一小簇一小簇微微的白点了。紧接着,悄悄撒下来的,就是白色的微粒了。天空更暗了,冷风吹起来了,抬头看天空,一点一点的灰色斑点和暗絮汇成团在冷风里盘旋,渐渐地,一片又一片的小雪花,飘下来了。晚饭过后,一片又一片的大雪花,落下来了。让人们等了这许久的雪,终于赶来了。
“哦——下了”“终于还是下了——”,人们平淡的声音像过了冰水的凉面,利索又不带感情。孩子们已不被允许到外面玩雪了,太黑了,明天还得上学呢。只有这迟到的雪,如错过最后一班车的行人,踽踽的,不喜不悲,默默地越下越大了。看雪的人,像望着一张隔年的旧报纸,冷冷看着,无悲无喜。只有孩子们“下雪了,下雪了”的声音,带着欢欣和满足,透过窗子,晶莹剔透,像新下的雪,干净而清新。
雪就这样闷着头地下,仿佛用认真来弥补迟到。晚上八、九点的时候,雪终于展现了它应有的样子:地铺白毯,房蒙白毡,树披白絮,车覆白绒,最后是天灰地白,茫然一色了。迟到的雪用一场白茫茫,掩盖了这一天里所有的变化,也掩去了人们心里的沟壑。而路灯之下,翩飞的雪花,层层堆叠,把夜晚映出一片蓬松的安然。
人间一场冷暖,天地一片寂然。雪,兀自落着,这茫然的白色,经历了期盼与抱怨,感受了热烈与冷淡,却不知人们这一日的等待与纷扰,终究会化成记忆里关于某一场雪的一个浅浅注脚,然后,又慢慢等待遗忘。当期待太过迫切,期盼本身就替代了原来的初衷,就像走的太久会忘记了因何而出发。历经等待的焦急、怀疑,经历等待的迫切、失望,当一场大雪终于来临的时候,一切都被冷静成了淡然,最后归于漠然,而这中间失去的,却不仅仅是快乐。人生,有多少事不是如此呢?我们,又失去了多少快乐啊!
雪,还在下,夜色安然,已经没有人记得它的迟到了。孩子们已进入了睡梦中的雪乡,只有老人们,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担心地低声喃喃:
“这雪这么大,莫耽误了明天的腊月祭才好啊——”
雪虽然迟到,但明天会如约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