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在鲁中偏西一个县城西北的村庄,除夕是故乡留给我的最深的记忆。
关于除夕的记忆,是从早晨一碗热乎乎的丸子汤开始的。
除夕的早晨不能起晚。大人们用温水洗过脸,便开始忙活。孩子们被拍拍打打地喊起来,热毛巾擦过脸、脖子、耳朵,满脸通红迷迷瞪瞪坐在桌前,等着早饭——丸子汤。
白菜是昨天从窨子里取出来的,先剥去外面的老帮,再挑出最里边的菜心留着晚上拌凉菜,把中间叶白边嫩黄的叶子,赶着刀细细切。刀切下去,还能听见清脆的响声。点火烧锅,放一点豆油和猪油,火大起来等油和锅都滋滋作响的时候,撒一把葱花,倒入切好的白菜丝,又是一阵滋滋啦啦。铁勺快速翻炒,等白菜丝接近焦黄、葱花微微发糊,一瓢又一瓢水倒进去,又是一阵滋滋啦啦的响声伴着一团白雾升起,热锅才安静下来。
这时开始和面糊。拿一个黑底褐边的半大盆,倒上两碗半玉米面,加水顺着一个方向搅拌。水开了,把稀玉米糊倒在锅里搅匀,前一天炸好的面丸子盛几碗倒进去,再放一点碎粉条。讲究的人家还要放花生碎或黄豆扁,豆腐皮或老豆腐切细,再加一点胡椒面。不一会儿,丸子汤盛好了,大人孩子一人一大碗,吸溜吸溜,喝得热火朝天。饭是摊好的玉米面煎饼,方方正正厚厚的,因为加了五香面,热鏊子上摊出来,又香又酥。好像只有我们那儿的煎饼是这样的摊法,等我长大后,再也没吃过那么厚、那么酥、那么香的煎饼了。
鞭炮在我的老家叫做“火鞭”,除夕这天放鞭炮的孩子很少,基本上都留着大年初一串门子的时候才相互摽着放,大人给买的鞭炮本就不多,除夕这天放鞭炮连小孩子都知道不划算。吃过早饭,孩子们在村里乱跑。看大人们贴春联、贴福字,院门上、屋门上、院子里、猪圈前,就连扁担和板凳腿儿上分别都贴上对联、“福”字和“有帖儿”的时候,忙忙活活就到了中午。午饭是一人一碗炖菜,菜还是白菜,还是面丸子,又加了一点肉片,搁了点粉皮,炖得烂乎乎黏糊糊的。还有生葱和蒜头,放在厨屋,谁吃谁去拿。大人们坐在桌前吃,孩子们端着碗,拿着玉米面卷子,唏哩呼噜,一顿香甜的午饭在饱嗝声中圆满结束了。
整个下午,全家人都为晚上的年夜饭做准备。院子里大人孩子东一堆西一簇,洗鸡、洗鱼、洗菜,煮鸡、炸鱼、汆菜,一直忙活到天黑下来。堂屋里点上灯,厨屋里燃着火,乒乒乓乓、滋滋啦啦,一阵阵水汽油烟,一道道菜出锅了。先在天井里放上八仙桌子,铺上一张红纸,就是“香案子”,恭恭敬敬安排好天地和祖宗的牌位,鸡、鱼、丸子、豆腐、肉,按鸡东鱼西肉当中的顺序摆好,上面放上菠菜嫩叶,摆“供”的工作就算是完成了。然后祖父倒上三盅酒,点上三炷香,恭敬地沉默一会儿,过后,一家人的年夜饭真正开始了。
年夜饭有炖菜、炒菜、炸菜和凉拌菜,菜一般是凑十个或十二个,寓意“十全十美”或“年年有余”。大人们坐下来喝酒说话,女人和孩子在另一间屋的两张小桌上挤着,也喝酒说话,但主要是喂孩子。话越扯越多,酒越喝越少,时间就这样缓慢地过去了。当碗里盘子里快见底的时候,爷爷洗手再点完三炷香,然后宣布下饺子。而这时孩子们早已经三三两两趴在床上睡着了。那时我们把饺子还叫做“扁食”,后来才改成洋气的名字叫“饺子”。饺子是要连汤一起盛在大碗里的,体现了“原汤化原食”的古老饮食理念。热气腾腾的饺子煮好了,一碗接一碗端上来,照例是爷爷先用小碗盛十二个,倒饺子汤进行浇奠。这时候孩子们已经被叫了起来,一碗碗白菜猪肉粉条馅的饺子热腾腾、香喷喷,可孩子们吃不了几个又睡去了。有的嘴里含着半个饺子,能睡一夜。
吃完饺子,收拾完碗、筷、盘、盅,男人们坐着喝茶、剥自家炒的带壳花生、拉呱。女人们便在一旁屋里坐下来,准备包芫荽豆腐馅的“领供饺子”。
墙上的老挂钟响过十一声之后,男人们开始跟着祖父捻纸。捻纸是门学问,纸要用打过的黄纸,用一个木戳把一刀纸一刀纸都一一打过,于是这纸便盖章生效了。左手拿一刀黄纸对折,右手五指张开聚拢如握,在右手不断的转动中,一刀黄纸均匀展开,如花瓣绽放。也有叠元宝的,拿一张贴了金纸或银纸的黄纸,在三分之一处折一道,把下边两个角折起,然后折起来往中间吹一口气,元宝便鼓起来了。不一会,一刀刀纸和元宝就准备完了,堆成了很大的一堆。我在一旁看得入神,想学,可怎么也捻不好,于是只能帮着递纸。祖父说,这要心静、手稳,心不静纸就不平,手不稳纸就不转。
临近十二点,一道道黄纸铺在天井“香案子”前的地上,点起火来。
火苗起初很小,颤颤巍巍的,然后慢慢爬上来,舔着纸的边缘一圈一圈的燃起来。纸一层层卷起、燃烧,火也跟着一层层往上走。先是烟,然后是大片淡黄的火焰,火焰中间慢慢变成橘红,再后来,纸烧透了,火苗几乎就是透明的光,只在纸的上方是有颜色的火。烟气冉冉,一层层打着旋儿往上走,火星随着烟气盘旋、上升。元宝烧起来的时候,烟就大了,火光也高起来了。
院子里静极了,只有纸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远处的鞭炮声也停了,仿佛整个村庄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只有每个院子里火光跃动、烟雾升腾。
纸快烧尽的时候,那一堆红彤彤的纸烬,忽然爆起一簇火光——不大,就那么一小簇,像火里绽开了一团微小的光亮。紧接着,一片片燃着的纸烬飞了起来。它们薄如蝉翼,边缘还带着火星,被热气托着,飘飘摇摇往上走。不是一哄而起,而是一点接着一点,然后一团拥着一团,最后散成一片一片,争先恐后地往夜空里钻。
它们在飞起来的那一刻格外明亮,金亮金亮的,能看清每一片边缘的火光。然后慢慢暗下去,暗下去,快要熄灭的时候,又忽然一亮——是风助了火势,还是纸烬里最后一点火被逼了出来?那一亮之后,才真的暗了,化成浅白的灰,散在夜空里,再也看不见了。可还没等这一批落尽,下一批又飞起来了。同样是燃着,明亮,金亮,盘旋,四散,然后再次明亮,再次熄灭。短短的时间里,循环往复,明灭不已。风卷着火星和纸灰盘旋而起,一波又一波向上升腾,明亮交替着越过院墙,团团簇簇又星星点点,看着慢慢飘向天空,连向星河。
那一刻,在寂静的暗夜里,感觉奇异而又庄重。
我忽然想起祖父捻纸时说的话:“要让纸舒开,心也要舒开。”那时不懂,此刻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那些纸烬,多像人的一生——燃过,亮过,被热气托举着飞过,然后在上升中慢慢暗淡。可暗下去之前,总还要再亮一次,像是最后一丝念想,最后一句叮嘱。
纸快烧尽的时候,祖父、父亲、叔叔们走上去,在火前跪下,开始磕头。在场的孩子只有我自己,因我是长房长孙,是必须跟着磕头的,这是权力更是责任。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我看见每一双眼睛里都闪烁着亮晶晶的跃动的火。我跟在后面跪下,膝盖触着冰凉的地面,双手按在地上却不觉冷。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在这火光里,真有谁微笑着看着我们。
男人们磕完头,退到一边。祖母才和母亲、婶子们走过来,站在火的外围磕头。等所有人磕完头,都静静地站着,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祖母把准备好的领供饺子端给祖父,祖父照旧把饺子汤浇奠进火堆的余烬里,滋滋几声,冒出热气。这是祖先在“领供”,他们吃了饺子,就心满意足地返回了。
多年以后,我独自在异乡的除夕夜里,常常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碗丸子汤的味道,想起祖父捻纸的动作,想起父亲磕头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黄纸即将燃尽时,忽然爆起的那一簇火光——一片星星点点盘旋而起的明亮着、金亮着燃着的纸烬。
那一刻,一家又一家的院子里,一个又一个孩子心里,可能就这样印下了一个个传承的记忆。如那纸烬,明灭之间,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