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就是我的亿万年

睁开眼睛，世界就是你；闭上眼睛，你就是世界。

——题记

晨起对镜，又见鬓边白发增，竟有些怔忡。

四十九岁的我，看着镜子里面的“我”，此刻却觉得恍惚。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现在尴尬地卡在了中间——不惑的门已经关了，背后的“不惑”尚有余温。“知天命”的门槛就在前面，眼前尚隔着四季。门虚掩着，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见我走过的路，也照见我即将走向的路。忽然生出一丝怯意——怕那门内的光太亮，涤荡了我的狭隘和浅薄；也怕那光太柔，磨去岁月赐予我的棱角。人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但我自有我的青涩。

于是我在镜前坐下来，看着那些脚印，一个一个，自己走回来。

三十年前高考过后的那个下午。老师对围着的那些激动、局促而又茫然的同学说完“结束了，大家，散了吧——”那一刻，紧绷的世界仿佛跟着班级一哄而散。而我，回家泡上一杯茶，继续安静读书。窗外树影翻响，蝉声不动。

那是第一次发现，人群散尽，喧嚣不再，唯有自己，在。

后来明白，人可以合群，也可以不合群。这是自由，也是能力。我亦如风，吹过林麓也吹过水面，吹过山谷也吹过天空，吹起风筝也鼓满风帆。风行天地间，不问风是什么形状，只问否吹出了自己的声音——就像那个午后，世界都在散去，而自己静坐，听蝉。

总有人喜欢或不喜欢我，大多时候，那不是我的问题。如果是，那一定是活出了自己，或者是发了光。而更多的人，渴望被看见，又害怕被看清。愿自己一直持着光，看清自己的路，不因别人慌了自己的脚步。

那杯茶的热气里，有一种光，很静，很定。它后来跟了很多年。

常记二十三年那个春日的下午。第一次对视的那个女孩，一次遇见，携手至今，并从此喜欢梧桐花的颜色。一树梧桐花、一次心动，让一种颜色成了一生的底色。此后每年梧桐花开，颜色依旧，不用言语，与子成说，默默温暖。

那是第一次，自己的世界因为另一个人，闪了光。

于是懂得，人与人之间，该有适当的距离——太近了会伤，太远了会冷。心与心之间，山海相隔，却可以同频共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恰好遇见那些同样发光的人，就会看见光与光相互辉映，灿若花开。

人生参差。短板刚好能托得自己，困顿中便看见希望；长处恰恰够撬动人生，得意时就不会飘远。沧桑是别人的目光，走过，可以不带风尘。中年回首，依旧干干净净，发着初生的光。

那年，那树梧桐花，那抹紫色，是生命遇见生命的颜色。它让后来所有的光，都有了来处。

记忆里第一次长夜，是大学毕业那一夜。当把宿舍六个人一一送走，留自己将记忆一点点沉淀。于是往后，无数次散场，都记得回自己的家，淡然走自己的路。人生长街，往往来来，次第灯亮，依旧守着最初点亮的那盏灯。

那是第一次，学会了告别，也习惯了独自明亮。

信命，但不认命。遇见谁，是命中注定；成为谁，全在自己。人生从来没有完成态，只有不断的动态生成。有的人选择置身事外，有些事必须逆流而上。太阳出来的时候，总有光照不到的地方。风暴来临的时候，也有沙粒不肆意飞扬。不是宿命，是选择。为自己穿鞋，去趟激流与浑水；为他人撑伞，守护淋雨的人；对陌生人微笑，温暖擦肩而过的瞬间。不确定自己一定会改变什么，但我知道，每一个经由我的人，都因此而有了一点不同。

人生来是多么幸运。原本我们远不如此——可能更狭隘，更脆弱，更慌张——但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的模样。经历了波折，所以内心平静；经过了跋涉，所以呼吸平稳；体会过爱与不爱，所以情绪平和。拥有经历不被经历定义，穿越世界不被世界磨损。每一次告别，提着的那盏灯，从未熄灭。

那个铭记于心的上午，从护士手中接过儿子。那小小的皱皱的脸，忽然睁开一双亮晶晶的眼——他看着这个陌生世界，我看着那双眼睛。那一瞬我忽然感觉，这不单单是一个美好的婴儿，是过去与未来，经由我，抵达了人间。

于是清楚，不用走遍全世界，也能建构自己的世界。一切，都在看见了自己的时候。世间美好万千，不求一一拥有，愿能一一喜欢；世间丑恶诸多，不求一一改变，唯求守住自己。当认真做自己的时候，就不仅仅是自己了——是一切经由的光，是所有抵达的回声。就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看见世界的时候，世界也第一次看见了他；而我看见他的时候，我也看见——自己是这样一束光。

从来处来，记得来处即是传承；往去处去，步履所向便是传递。我们是传承的节点，是世界某一瞬间的全部。从此，世界多了一双眼睛，而我，也多了一重自己。

此刻回望，看见那些光，一路亮着，一路走来——

蝉声不动的那杯茶里，有一种静默的光，可以安然静坐。梧桐花开的那抹紫色里，有一种相遇的光，让后来的孤独都被照亮。独自亮着盏灯里，有一种坚持的光，让所有黑夜，都有星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睁开，忽然明白：所谓鸿蒙初开，就是光照见了自己。

总有一束光、一缕风、一片叶、一段旋律，被我们真切地感到——那是世界对我们的欢迎和确认。即使在没有光的角落，也已被看见，也会被欢迎。愿你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恰好遇见那些同样发光的人，看见光与光相互辉映。愿你持着自己的光，看清自己的路。当在认真做自己的时候，就不仅仅是自己了——是一切经由的光，是所有抵达的回声。愿世界是夜晚对镜时，那双不躲闪的眼睛。

风过中年，万语千言，终将归于无声。镜中的那个人，已看了四十九年。每一眼都是一瞬，四十九年，也如镜中一瞬。当我看见，四十九年行走的自己，神色平静，眼底有霜，便忽然觉得，一切已经足够。

这足够里，藏着无数个夜晚的仰望。那最微弱的星光，也赶了亿万年的路，只为此刻的一瞥。我看见它的时候，它是星辰，它是我的此时此地，它是亿万年的一瞬。

一瞬，就是我的亿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