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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汝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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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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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和疖子

表叔是镇上卫生院的大夫。和父亲关系极好,甚是谈得来。

有一年春末,父亲脸颊长了个疖子。慢慢越长越大,红肿且硬了头。家里人都劝他去看看,他也不听,只说“不碍事”。

那天傍晚,表叔行医回来从我们村过,拐进院里来找父亲喝酒。进了门,一眼就看见了。

“怎么回事?这么个疖子,不赶紧处理了?”

“不碍事,小疖子。还不耽误和你喝酒。”

一推一让,几句闲扯之间,菜就炒出来上桌了。于是坐下来喝酒。农家无闲事,对酒话桑麻,两个男人之间说话,平平淡淡又絮絮长长。

院子里暮春的风从堂屋门吹进来,带着远处麦苗的气味,混合着菜香和酒味,慢慢地天就黑透了。

等母亲又端上来一盘切开的咸鸡蛋时,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自家腌的鸡蛋,蛋黄才刚起沙,但已经汪了油。

不知道哪句话说得合适,话题就又转到父亲脸上的疖子上来了。母亲趁热打铁也劝了一劝。我那时才刚上初中,随口跟了一句:“要不让表叔给你治一治?”

表叔听了,脸上明显高兴了起来:“哪天你得空,到卫生院,我一眨么眼的工夫就处理完了,不耽误你多大会儿。”

父亲还是那么执拗:“我就是不愿意去卫生院。一进那个门就觉着不得劲,更别说闻着那个味儿了。”

我也不知道当时哪来的话,又跟了一句:“要不让表叔在家里给你治一治?”

喝了酒的表叔听进去了。“正好,我自行车上带着东西,给你处理了吧。”说着就走到院子里了,从自行车大梁的挎袋里掏出两个铝盒,又掏出酒精和紫药水。他看了一眼紫药水,想了想,放回去,换了一瓶红药水,大着舌头对父亲说:“今天不给你用紫药水,抹上好几天下不去,不好看。用红药水吧,看不大出来。”说完便去院子里拿肥皂洗手。

母亲和我赶紧站起来,把桌上的盘子、碗撤了,空出桌面。父亲坐在那儿,没想到话赶话就这样被架上了,只好硬着头皮“被手术”了。

表叔虽然喝了酒,但做事还是很细心的。他先用玻璃针管在父亲脸颊上打了半支麻药,等了片刻,按了按那块地方,问父亲有没有知觉。父亲说感觉木木的,腮帮子不是自己的了。表叔说“行了”,便从一个铝盒里拿出一个柳叶形的亮白色手术刀片,扣在一个金属柄上,又在一个铝盒盖上放了一点纱布,倒上酒精,另一个铝盒盖上倒上了点红药水,一股卫生院的味道从屋里散开来了。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鼻孔里有那种刺刺痒痒的熟悉和亲切。

“我给你开个小口,到时候长好了看不出来。”

“行。”

母亲扶着我的肩,转过脸去,没敢看。

“嗐?看着不大,下边还是个大疖子。”身后传来表叔的声音。

“那怎么办?”

“没事。我把刀口开大一点,把疖子整个揪出来,这样不留根儿。”

“行!”

安静了一会儿。

“嗐?”

“咋了?”

“还小看它了。真是个大疖子,还得再开一开。”

“行。”

母亲扶着我肩膀的手用了一下劲。

我听着这几声“嗐”和“行”,心里忽然觉得又紧张又好笑。父亲一句“行”接一句“行”,好像表叔不是在给他开刀,而是在跟他说一件别人的事。

“嗐——”

“咋了?”

肩膀微微一疼,是母亲的手。

“到底还是破了,得挤出来了。”

“行。”

等缝完两针,手术就算圆满结束了。

表叔洗完手,母亲沏上茶,大人们开始喝茶。

“嗐,看着是个疖子,谁寻思还是个大疖子来。”

“可不,看着疖子头不大,没寻思下边坐了个大根儿。”

我忽然问了一句:“表叔,小疖子大疖子都能挤吗?”

“都能。”

“那怎么还动了手术刀呢?”

表叔愣了一下,笑了。母亲也笑了。只有我和父亲一脸茫然。

后来父亲脸上留下了一小道疤,仔细看就能看出来。

大疖子挤完了,可“大疖子”成了我们家和表叔家的一个暗语。一到遇见事、商量事的时候,总有人提起来:“不会又是个大疖子吧?”于是满屋都是笑声。

一些人,一些事,一些时光,在这块土地上,就是春天,就是梦里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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