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开始卖椿芽了。推着车子的,摆着摊的,都在吆喝着叫卖新下来的椿芽。那椿芽一小把一小把捆着,堆在车上,摆在摊子上,紫红紫红的,光照在上面,远看泛着点金色的光泽,跟着香味一闪一闪。我站住看了一会儿,想起母亲腌椿芽的事来。
小时候我家院子里有一棵香椿树,院子外头也有一棵。里头那棵是紫香椿,发芽早。外头是棵绿香椿,性子慢,要等到谷雨前后才肯冒头。母亲总是把院子里那棵紫香椿腌起来,留着慢慢吃;墙外那棵绿香椿,便掰来炒鸡蛋,或是焯水后凉拌。
母亲说,原来没有院墙的时候先种了一棵,后来隔开距离又种了一棵。等村里规划之后,为了躲开省道和县道,整个村子从狭长拉成扁长的了。等再垒起院墙,一棵就圈在了里头,一棵留在了外头。
清明前后,等椿芽长到一拃多长的时候,正是腌椿芽的时节。长在低处的,母亲伸手去掰,长在高处的,就在竹竿上绑个钩子,够着去掰。我仰头看她,阳光从椿树叶缝里漏下来,晃得眼睛花。她掰下一把,递给我,我便小心地放进筐子里。那股香气,浓得直冲鼻子,沾得满手都是。
“别掉地上。”
“哎。”
腌椿芽是个技术活儿。得先洗净,沥水晾干,然后用粗盐腌渍。母亲更讲究,搪瓷盆子得先用开水烫过,放太阳底下晒干,不能有水星子。洗过的椿芽晾透了,一层层码进盆里去,码一层,撒一把粗盐,然后用手轻轻揉搓。一边揉一边说:“椿芽不揉搓腌不透,散不出香味来。”
我问:“揉搓不疼吗?”
“椿芽哪里知道疼。”母亲笑了,“人要是也这么揉搓揉搓,日子倒能过出味儿了。”
我不懂,光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在盆里来来回回翻弄和揉搓那一枝枝椿芽,颜色也从浅变得更绿了,屋里的椿芽味儿更浓了。
椿芽揉完晾一会,把盆口用高粱秸做的圆帘子盖上,搁在门后头。几天之后,那股香味霸道,不用开盘,就从门缝里钻出来,满屋子都是。
后来我也吃过别人家腌的椿芽,说加了白酒,有什么特殊的醇香。我尝了尝,是挺浓的味儿,但是不是椿芽的那个香味儿了。
有一回我问母亲:“怎么你腌的就比别人的香?”
母亲说:“多揉搓了几把。”
后来经历的事多了,我常想起这句话来。这何尝只是说椿芽呢?人生不也是这样?没有经历过揉搓,便透不出香味,散不出芬芳。那些年,母亲养育我们,不也是这般揉搓着,把日子一点一点地腌进了我们的骨子里。
可那时候,我只惦记着吃。
后来不在老家了,椿芽就只能买来再腌了。
我买了两把椿芽回家,学着母亲的样子腌。把椿芽放在盆子码好,撒上细盐,轻轻揉搓。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想来想去,大约是少了母亲那双粗糙的手罢。
忽然又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没有揉搓,就透不出香味。
我揉搓着盆里的椿芽,愣了一会儿神。
算了,先腌上吧。等周末再回去吃母亲腌的香椿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