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南风又起,吹起了柳絮,吹落了杨花。一片片一团团的绒扑在脸上,迷了眼睛。停在睫毛上的碎绒,用蒙蒙的薄薄的白,隔开迷离的春光,将三十年前的那束光透了进来。
那个下午,也是这样,有风,飞絮,风吹过草坪带来青草的气息。只是,那时以为春天只是一个季节。
我坐在大学思政课的教室里。已是大一的第二个学期了,我们都像刚扎稳根的树,遇见春风,就急着摇晃枝叶——每节课都想展示自己。只有大学生思政课例外,教授是学生工作处主任,他不像其他老师那样边讲边问,而是给出话题,让大家讨论。自己站在一边,观察,然后点人上台发言,精准点评,课堂气氛严肃又认真。当有同学发言浮夸或者敷衍时,他会沉默地盯着对方,被盯着的那十几秒比任何批评都难熬。他的课堂,教室里好像都矮了半头,都低着头生怕被看到。
那天,点到了我,题目是《如何规划你的大学生活》,我记得很清楚。走到讲台前,我问了两个问题:我们为什么来这里,我们来这里为什么。像发出了邀请的手势,这两个问题把大家的思绪一点点拉开。从愿景到规划、读书与实践、理论和行动,我也把自己的思考细细铺展。说完时,教室里静了几秒——然后掌声轰地响了起来。
我看见教授微笑着点头,那副旧眼镜的镜片后面,透出了光。
不久后的一个周末,教授把学生会里我们几个男生叫到他家里。师母外出学习了,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我们几个坐在客厅里,拘谨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后来我才发现,就那么一会儿,裤子膝盖上已经有了微微潮湿的凹印,像两个掌窝。
他端出一大锅土豆炖排骨,还有满满一盘粉蒸肉。排骨一大块一大块,炖得烂烂的。粉蒸肉我从没见过——肥而不腻,用力一抿,透着油的米粉和裹着的肉,一下就化了。他说:“给你们这帮小伙子补点油水,敞开吃。”
又问我们谁喝酒。用小茶碗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啤酒。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喝酒。啤酒喝进嘴里苦苦的,合上嘴,才感觉苦味的后面,带着淡淡的麦香。捂着嘴打了个嗝,从口腔到鼻腔都记住了这个味道。
那顿饭吃了很久。教授一直在劝我们“多吃点”,后来随口问了问学习和生活的情况。那些琐碎的问题已经不记得了,但是粉蒸肉的滋味,一直不忘。
我像一棵拼命向上长的树,从学生会干事一步步成长为宣传部部长,后来创办了大学生书画艺术社。而教授就是那个默默关注的人。他从不直接告诉该怎么做,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就像他做的粉蒸肉——不声不响,但味道就在那里。
教我们写作的是一位女教授。细腻,利落,说话时喜欢微微侧着头。
她有一句话,“走过同一条街,我们看到和感到的与别人没有区别,就辜负了我们的专业。”说这句话时,她看向我们的眼睛,那么明亮,眼神那么悠长。后来布置了一个作业:观察教学楼西边小路上的落花,三天,写一篇短文。
接连三天,我们去看紫叶李的落花,看它新新旧旧地飘落,蔫了、缩了,锈着、枯着……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落花,花增花减,花净花垢。在花朵的枯荣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是看,什么又是看见。
世界不缺少眼睛,缺少的是愿意停下来、看进去的心。
她的丈夫是我们的古代文学老师。高高瘦瘦,肤色黑黑,讲《诗经》时自己先沉浸了进去。闭着眼,轻轻地摇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那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一句一句地散开,教室里便飘起回荡了千年的柳絮。
那时都不懂,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对一首诗痴迷成这样。后来,一次我站在一个著名湿地的水边,看夕阳的光铺在苇荡,蒹葭苍苍、蒹葭萋萋、蒹葭采采……一个个词语在脑海中浮现,我才明白:那痴迷,是跨越时空的共鸣。
还有几位老师,如今想起来,面容已经有些模糊了,回忆像卷起边的旧信纸。但它们记下的时光,却依旧清晰、真实。俄罗斯留学回来的绘兵教授给我画肖像的时候,我问油画人物是不是很难画,他说:“画人容易。画人眼睛里的东西,难。”现代汉语教授个子不高,说话急促,冬天总穿一件灰色面包服。他知道我喜欢篆刻后,专门带来一册自己作品的印谱让我们看。毕业的时候,他为我刻了一方石印,款为“吟风”。
两个篆体的红字冷静而又热烈,看着它,忽然想起教授眼镜后面的光,想起我们看落花时侧着的头,想起课堂上回荡的吟诵。这些光、这些侧影、这些声音,好像都收在了这两个字里。然后,低下头,一次又一次,印在一本又一本新书上。
毕业后的第二年,大学合并了。又过了一年,学校就搬到海边去了。
后来,我特意去看了看老校区。大门换了字,楼还是老楼,门上刷了新漆,那条落满紫叶李的小路,有些窄了。路两边的树高了许多,花仍然开着、落着,地上铺满了。我慢慢地走了一圈,又站了一会儿,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新校区我没去过。海边的风大,在那里,“今我来思”的吟诵也许会传更远吧。也会像海浪,一句一句,拍着沙滩,如千年的节奏。
春风一晃,三十年过去了。我也会给年轻人、给我的孩子讲春风里的成长。不知道他们能记住多少。但我想,这一个个春天,不止时光会记住,总有一些东西,会像柳絮一样,飘进他们的心里。在某个角落,落地,生根,抽出新的柳丝。然后,在某个春天,随风飞舞。
风还没有停,柳絮还在飞。有几缕从没关严的窗户飘进来,落在书桌上,翻滚着聚成了团。我伸手去迎,它们却轻巧地避开了。忽然想起那方刻着“吟风”的石印——风是留不住的,但关于风的吟唱,可以传很久。
再过三十年,风,还会这样吟唱吗?会有人,伸手去接那团柳絮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