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准备回家。走到车旁,忽然飘来一股清香,沁着甜。
是槐花。
循着香气望去,拐角那棵槐树,绿色的树冠里隐隐现着几串白。走近了看,槐花刚开。一串串花苞都收着,南面朝阳和中间顶上有几串,零星开了些瓣,白白的,怯怯的——四处张望。小小的花瓣紧拢着,泛着点黄,透着梗上那点点青。
这将开未开的槐花,花蕾胀得饱饱的,白里透青,烙饼最好,我的家乡叫烙槐花呱嗒。再晚一天都不好——花全开了,香气散了,吃着就淡了。
新摘的槐花用水投两遍,换淡盐水稍稍一泡,去一去生腥气。槐花泡过后捞出来,使劲儿攥一攥,挤出水分,放洗菜筐里晾。
盛半碗面粉,打两个红皮鸡蛋,搁一丁点儿盐,把晾好的槐花倒进去,慢慢搅。和面糊最见功夫——面多了就稠,烙出来的饼发沉,槐花香气裹住了,嚼一嘴黏糊,透不出味儿;面少了则稀,筷子一夹就散,吃到嘴里空落落的,像叹了口气。面糊搅完,把筷子提起来,刚挂得住,同时又缓缓往下淌,才是正好。
锅热了,倒一点油,端起来转转锅,把油匀开。热锅凉油,用小火,慢煎。槐花的甜是藏在香气后头的,油味重了槐花饼的香气便浊;油味过淡甜意藏不住,显得腻。
一勺和好的槐花糊倒锅里,接着用铲子摊开——滋啦一声。湿气升起来,接着香气也升起来,暖暖软软,不像生花那样直白、生涩。一边摊一边压,几铲子的工夫,饼的边缘就开始变色。赶紧给饼翻个身,再一铲,压一压,面饼就开始透亮了。这亮慢慢往中间渗,再一会儿,两面泛出了黄。出锅的时候,边缘稍焦,微微翘着。
烙好的槐花饼,外酥里嫩,颜色金黄。咬一口,槐花的香在牙齿间散开。嚼到梗的时候,有点涩,还有一点点苦。感觉舌根顿了一下,再嚼,花香和甜味儿又回来了。
后来知道,这一点涩和苦,是槐花的药性。槐花性凉微苦,入药可清火。槐花落了结的果,叫槐连豆,凉血清火。小时候常见老人摘来,把铁锅洗净了炒制,炒到外皮光亮时,放凉,窗台上、院子里,晾了一片,透着光黄亮亮的。用的时候煎水,水咕嘟咕嘟的,药香混着花香,在热气里飘。
一棵树,从花到果,都是凉的,清的,香气底下一直藏着一点点苦意。有时也想,为什么清火的东西总是苦的,是植物的防御,还是自然赋予的寓意,我不明白。槐树大约也不知道,它只是开花,结果,落下来,飘一季槐香。
《诗经》里“绿衣黄裳”四个字,是大学时才读到的。知道了绿色是蓼蓝染的,黄色就是用槐米染的,古时候的人拿它染布,染它的时候,空气里飘着槐花的香,水汽里泛着微微的苦。长久的浸泡,颜色沁进去,又从一根一根棉线、麻线里透出来。那种黄是轻的,淡的,如花蕊上映出的光。穿着这样衣裳,走在路上,大抵是不大声说话的。风一吹,衣角飘起来,槐香悠长。
后来读《山海经》,知道了槐树生在首山,是神灵凭依的树。还有辟邪祟的神话人物——槐鬼离仑。先民敬畏自然,相信“鬼伏木为槐”。那时的大槐树,茂盛的枝叶向上直指苍穹,树根深密下探黄泉,绿叶、白花、黄果,春华秋实,枯而复生。人们对槐的喜爱,藏进了“辟邪祟”的祈愿。
这样的树,在神话里是自由的,到了人间,便笼上了权力的影子。齐景公爱槐,他有一棵心爱的槐树,下令“犯槐者刑,伤之者死”。槐树被权力选中,派兵看住了。花香,应是圈不住吧。《周礼》里记:外朝之法,树槐以听。朝堂外植槐树,三公九卿面槐而立,议政的声音传来,朝堂和槐树便都立在那里了。权力圈不住槐香,朝堂让槐树站在旁边,礼乐只属于公卿。槐花只静静地开着,香气轻轻浮着。
这香气,从神话里吹出来,吹过首山的石头,掠过守树的卫兵,熏了点祭祀的烟火。
朝堂外的槐听见政声,文人的槐便嗅到酒气了。两汉魏晋,洛阳遍种槐树。以槐花为赋,王粲、曹植都写过,曹丕还作过序。槐树下饮酒,谈论天下,不知他们酒坛里是否泡了槐花,案几上当有刚烙出的槐花饼吧。香气飘过酒杯,洇开在千年的笔墨间。
唐代有了科举,举子“踏槐”赴考。读书人的书箱,拖着影子,走过长长的官道。槐花正开着,香气追着他们的脚步。有个人在槐树下喝酒,醉了,梦见自己进了一个国都,娶了公主,做了太守。三十年荣华过去,醒来一看,原来是槐树底下的一个蚂蚁窝。他醒来时,舌根可能也顿过一下。槐花大约正开着,香气薄薄地浮着,如飘荡的丝,徘徊着,刚刚能拢住梦。而槐树呢,影子移了几寸,大概什么梦也没有。这个故事写进了唐代的传奇里。我读《南柯太守传》那个下午,槐花落满窗台,有几瓣吹了进来,薄薄的,正好盖在书页“大槐安国”那几个字上。
明初,人口大迁移,多少人从山西迁出来,去往天南海北。离乡的人最后看见的,可能就是洪洞县的这棵大槐树。花是白的,香气是甜的,回望的人们喉结滚动——努力想把什么咽下去,一次又一次。那气息吹过移民的土路,吹过离人的背影。几百年后还有人回来摸一摸树皮,粗糙的树皮磨红了掌心,一手温热的梦。
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哗哗响了一阵,又安静了。香气还在走,不知道停,它总要去别的地方。春去的时候,风起的时候。
站了很久。
天色暗了,蚂蚁爬过树干,在树皮的缝隙里,时隐时现。槐花在暮色里变得模糊,香气却比白天更清楚了。
淳于棼也是在这样的暮色里离开的吧,带着槐香和梦……
我转身。
车开了。后视镜里,那棵树还在暮色里站着。槐花已看不见,香气也上了车,薄薄的,似不熟的搭车人,在后座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