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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如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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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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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

二哥很早就外出谋生了,尽管工作缠身,每年都要回一次老家。年轻的时候是在春节,回村子,看望住在老屋里的父母。父母都不在了,他还是一年回去一趟,而时间,由春节改在了清明,去镇上的公墓给父母上坟。老家的村子,仅是车窗外一掠而过的风景。

自从去年那场台风过后,提起老家,二哥脑海中的意象,不再只是墓园里父母的墓碑,还有村子里原已淡化的老屋,更有老屋前的那棵柳树。

老家是在大别山余脉,皖西乡下的一座小村子里。去年夏天,一场台风尾巴扫过皖西,尽管电视早就提醒沿线民众做好防范,很少见识台风威力的内地人还是不以为然。台风过后,家乡亲友群里不断有人发消息,乡下很多房子遭受不同程度的损坏。二哥也担心起那几间年久未修的老屋,它还能撑得住吗?几天后,终于抽空回了趟老家。走在“村村通”的乡路上,不时看到路边有人家在修理遭损的房子,二哥心里越发没底。还没到村口就翘首张望,但是自家老屋被遮蔽在一层树荫之下。终于到了家门口,二哥一看愣住了,老屋并没有明显的损坏,打开房门查看一遍,又绕着房屋走一圈,确认安然无恙。在他再三探究原因时,才意识到地上横着不少折断的树枝,是从老屋窗前的那棵柳树上掉下来的,抬头望,树顶上还挂着一些被风吹折还没掉落的断枝——而这棵树不知何时长得如此粗壮,树冠已高出屋顶许多。二哥明白了,正是这棵树,像老母鸡撑开翅膀守护鸡崽一样,篷开密密的枝条,从屋脊上披覆下来,把房顶的受风面都罩住了,才使它躲过了台风的肆虐。二哥抬头久久地凝望这棵树,从这么多折断的枝桠可以想见当天风有多狂,雨有多急;想象这棵树站在风口上,进行了一场多么激烈的抗争,在风最猛的时候,整个树冠都䨱在屋顶上,弓着腰,绷紧身子,替老屋扛住了那场台风。

这时过来一位同村的本家兄弟,说他家房子整个屋顶被掀得片瓦不剩,看到眼前的奇迹,跟二哥说,多亏这棵树长得巧,正好挡住了上风头。二哥知道,不是巧,这棵树恐怕是冥冥中母亲的安排,在这长了二十年,在她身后的日子里,能够抵御不期而至的风雨,保护好老屋。

大约二十年前的那个春节,二哥回老家过年。母亲帮他洗了一双袜子,从水塘边回来时顺手折下一根枊枝插在窗前的地上,把袜子晾在上面。柳枝是活的,春风吹来的时候,竟然生了根发了芽,像个孩子似的见风生长。第二年二哥回家过年,发现小树枝已高过窗棂,长成了小伢手颈一般粗细的腰身。二哥担心长大了挡住屋内的光线,想把它移走。母亲说,就留在这儿吧,我上下廊沿,抚着它,还省些力气。

母亲说这话时,手正抚在小树身上,一借力,蹬上了廊沿的台阶。看到母亲跟冬天的树枝一样枯瘦的手背,看到母亲的腰身一年比一年佝偻,二哥想再劝她跟他到城里住。但他没开口,他知道母亲还会像以前许多次一样拒绝他,而母亲拒绝他唯一的理由就是,房子要有人住才像个家,不然衰败很快,他要替二哥守着这个家。二哥曾问母亲,总有一天你会丢下它,也会丢下我,咋办?母亲神情黯然下来,怅然片刻,叹口气说,咳,不想那么多,我活一天就给你看一天。

这座砖墙瓦顶的老房子是在二哥很小的时候父亲盖起来的,尽管内墙是土坯结构,但当时在普遍是茅草屋的村里也是最好的建筑。那时,前山后坳,不时有年轻人通过当兵或考学走出村子,父亲说,不管将来二哥走到哪里,老家总要给他留个窝。父亲走得早,他没有看到有一天,二哥也会考进城里上学,并在城里安了家。大姐出嫁后,老房子被拥挤的岁月踏平了门槛,空旷的门楣之下,每天只有母亲瘦小孤单的身影进进出出。

母亲一生勤劳,即使在晚年,每天鸡叫头遍,她的拐杖声就响在村道上,笃笃地,把整个村庄敲醒。看到田埂上枯草泛青的时候,母亲便在村子周边的田边和地角种些芝麻和黄豆等,收获后封装在瓦罐里。那些年,母亲还有一项重要任务,就是每年吃过正月的元霄面,便叫大姐在镇上给她买些小鸡崽,一把米一把菜地喂养。不时有黄鼬窜进村子偷猎,母亲听说黄鼬怕火,就在竹棍梢系上红色塑料袋,插遍庄前屋后。损失尽管难免,到年底仍能养大几只肥壮的老母鸡。母亲自己从不食用,在二哥春节后返程时,悉数装进尼龙袋中,连同瓦罐中的芝麻黄豆,一并给他带走。那些年,交通不便,回家一次,除了转乘几次汽车,镇上离家还有几里田埂小道,二哥除了心疼母亲外,也将带那些大包小包上路视作甜蜜的负担,推说不要。但母亲总是听不见,跪在地上,兀自打包,然后俯下身子,用嘴咬着绳头,将袋口扎得严严实实,容不得二哥“抗命”。有一年春节那几天,母亲感染风寒,卧床不起,大姐回来服侍。二哥临走的头天晚上,母亲就叫大姐把那些东西早早收拾好。第二天早上,二哥临走时跟大姐商量好,东西不带了,他没敢跟母亲打招呼,就偷偷出了门。走过一道田埂,二哥突然感到后背一阵异样的灼热,一回头,他看到母亲正站在窗前那棵柳树旁,披着一件外衣,一手抚着树干,另一只手拽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尼龙袋子,远远地朝村外张望。

她没有追过来——肯定是走不动了,那一袋东西拖出来费了多大的力气!她也没有喊二哥——也许声音微弱得被晨风吹远了。母亲终究眼花了,眼神在几条路口之间左右逡巡,似乎在寻找二哥到底走在哪条田埂上。但二哥分明看见母亲单薄的裤管在晨风中不停地抖动,凌乱的白发被风吹散,与垂下的柳丝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白发,哪是柳丝。

母亲去世后,二哥对老家的牵挂,由村子转移到镇上的公墓,年年清明回去上坟,偶尔才回一次村子,看看老屋。有一次他站在远处,突然发现老屋怎么变矮了?走近了才发现,不是房子变矮了,而是当年母亲随手插下的柳枝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枝繁叶茂,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盖,把老屋衬得越发矮小。

前些年,乡下实行退宅还田(不是强制的),政府还给一些补助。村里好些人家在城镇买了商品房,把老屋退给了村里,二哥舍不得。虽然房子有些破落,但那是父亲给他留的“窝”,是母亲晚年一直替他守护的家。他经常在梦里回到老房子,回到童年,趴在长凳上,就着一粒油灯写作业。旁边是纺纱的母亲,一边摇着纺车,一边叮咛二哥,说,我们不能看(护)你一辈子,把书读进肚子里,小偷都偷不去。二哥有时从梦里醒来,悠悠的纺车声犹在耳边回响,眼前仍然变幻着油灯下,老屋墙上映着的母亲纺纱时起伏的影子,一会儿撑起如遮天的树冠,一会伏下如远去的山影。

——但是经历了去年的那场台风,二哥知道,对老家,他又多了一份牵挂。

今年清明,二哥回乡祭祖,在给父母上过坟后,他特意绕道回村子一趟,庄前屋后转了一圈,最后来到老屋窗前,走到那棵柳树下。他双手抚着树身,仰视高高的树冠。台风吹折的断口已被阳光晒成褐色,所有的枝条都抽出了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整个天空都洇染着翠绿的生机。清朗的天空下,稠密的枝条间,二哥隐约看到一张笑脸,母亲正慈爱地俯视着老屋,俯视着他。他上前一步,像小时候抱着母亲一样,紧紧地抱住树干。粗砺树身贴在胸口上,二哥感受到一股久违的阳光般的温暖。

2026/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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