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是在给一个未死的人写墓志铭。
母亲是云南人,说着一嘴南方味的山东话,更不必说她那臃肿的身材,黑得发亮的肤色,连我也觉得不大体面,且村里人说“云南的小媳妇”都是花钱买来的,更让我有些嫌弃了。
我是一个虚伪甚至卑劣的人,她从不去学校看我,我却害怕落下个坏名声。我一边假模假样地埋怨她的冷漠,一边默默地祈祷这个肥胖的农村妇女一定不要出现在学校里。她听了我的话也很开心,满脸的骄傲,我也在心里暗暗得意。
可谎言终究是熬不过时间的,即便像我一样,把自私和虚伪做到了极致。
“老师,俺找......”因皮肤乌黑而显得雪白的牙齿一股脑地钻进我的眼睛,她丰满的身体堵住了教室的门,肩膀微斜着倚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个化肥袋子,傻傻地看着所有人。
母亲一个劲地喊着我的乳名,她是个文盲,连小学都没读过,我现在是高中生,在她面前可神气了!我不情愿地出了教室,低着头,怯懦地站在她跟前。
她是来告诉我父亲离世的消息。就这样,我偷偷摸摸地躲着她,迎来了我的十八岁。那一年,父亲离开了,生物意义上永久的诀别——死亡。忙完父亲的丧事,母亲老了十岁,我也长大了十岁。
春夏之季,生命灿烂而又热烈,犄角旮旯里的野草却在石缝里拼命地向上窜,又一次迎来风雨。母亲在凌晨来了电话,我心里咯噔一下,电话那头,她淡淡地说:“你姥姥死了。”
母亲出生在云南昆明一个偏僻的山沟里,打从她跟了我爸,便再也没见过她的妈妈,距今已二十三年,二千三百六十三公里,因为家里穷,闲钱全部用来补贴弟弟的医药费了,竟连一张火车票也买不起。
我因从未和姥姥打过照面,对于她的离开也并未觉得难过许多,只是匆匆安慰了母亲,便挂了电话。思忖许久,我才意识到母亲的惊惶,她身旁没有什么可依靠的人了,才会在深夜小心翼翼地拨通了我的电话。
想到这些,我连夜驱车回家,家里灯火早已暗了下去,只剩下狗吠声盘旋在乡村静谧的夜空里。我蹑手蹑脚地准备回卧室,母亲的房间里却传来哭泣声,我不敢打扰她,就站在门外陪着她流眼泪。我为了我的妈妈,她为了她的妈妈。
我连夜买了机票,带着母亲回了故乡。夜静得可怕,机舱里的乘客都闭上了眼睛,一个刚刚失去妈妈的小姑娘轻轻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
不知何时起,我总在想母亲会不会也突然离开,留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流浪,想着想着,眼泪就会窜出来。于是,我打定主意要送她去一方矮矮的天地,那里种满了青绿色的小麦,邻居阿婶时常来除草,两个人隔着薄薄的一层黄土还像从前一般说着家长里短。
“唢呐班子”就不请了,吹吹打打的惹人心烦,母亲最是喜好清净,只叫上一些亲戚和你的姐妹,也不好叫他们掉眼泪,只让他们围在你的灵前聊聊家常,七嘴八舌地说说村里谁家的女儿成为了新娘,谁家墙根的蒜又被偷了,正扯着嗓子到处骂街......说到这里,我怎么流着泪,嘴角却向上开花呢!
母亲,我会为你的坟头添上最后一抔土,送你的骨灰离开这个世界。你的坟头一定是周围最齐整的,要强了一辈子的母亲肯定是满意的,我就这样不停地想象,脸上笑开了花。
母亲,我想好了,我要在你的坟前哭一场,哭着说我曾经有多嫌弃你。可我害怕你早就看穿了我的虚伪,却还欢喜地点头应允。因为这个世界不会有不了解自己孩子的母亲。
娘,我不嫌弃你了,从来都不该嫌弃,我一定会牵着你的手告诉所有人:“这是俺娘!”
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母亲只有在雨天才会休息,就不送给她阳光和黄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