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在苍老和病痛中死去。
在他临近死亡的二十天里,我每天看护着他,但是从没有想过他会在某一个时刻突然离去,我总以为还很遥远,一个月, 两个月,半年,甚至更长。他的病情反反复复,直到现在,我想起的仍然是他第一次住院时的情景。他把手枕在头下,因为他睡在床上的时候总是在嫌枕头太低。我趴在他的床前,轻轻地喊他。医生说他已经是大面积的脑瘫和脑萎缩,也许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看到他的眼睛很亮,就像儿时的我看到的一样。他看着我,我也静静地望着他,一时间我总觉的他的眼睛里在慢慢地晕开一个微笑,这个微笑让我的心温暖了许久许久……以至于事后每当走近他的灵床时我都会想起这个微笑,都会因为这个微笑而泪流满面……因为那是他留给我最后一个温暖的记忆。
爷爷是一个固执而孤独的老人。1928年他出生于皖北一个普通农家,十几岁时独自外出求学。做为旧社会山东农业大学的一名毕业生,历经风风雨雨之后,他选择加入中国共产党,并为其事业奋斗了一生。从1958年土地改革到几次大的运动,他都是走在风口浪尖上。长期艰苦的生活,他患上了肺结核,不得不几次回乡休养。1972年,他响应党中央“支援大西北”的号召,毅然去了新疆。以他的身体条件,他完全可以有别的选择,但是他义无反顾的选择了西行。他是一名党员,他把他的青春和精力都奉献给了他的事业和工作,奉献给了他所热爱的党,留给家人的,却往往是冰冷和无力顾及。在困难时期,是奶奶带着父亲兄妹四人挖遍了全村每个犄角旮旯里的野菜艰难度日,而长期在外地工作的爷爷,却只能在每月的信中写下他的愧疚。他的每一个子女,都不在他身边出生、长大,因而每一个人对于他更多是责任而不是源自内心的亲情,这也许是他最悲哀的一点……
我是唯一在他身边长大的孙女,在他知天命之年,万里迢迢,由父亲护送到他和奶奶身边。爷爷和奶奶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和全部的爱,使我在懂事的日子里不会因为家庭的破碎而沦为一个人们口中的弃儿。他其实完全可以做一个合格的好父亲——只是在他的儿女面前,他再也没有那个机会……他发展和纵容我的个性,从不因为我兴趣广泛影响到学习而大发雷霆,小时候的我爱看课外书、爱画画,他从不加干涉,反而买来许多课外书本和图画材料,随我涂鸦。他规定我每天写一篇日记,鼓励我在日记里写童话写小诗,并且高兴时会在上面写上评语,我仍然记得他要我记日记时说的话,他说童年是最美好的,每个人都留不住,只有记在日记里,回首看时,才会觉的珍贵……他纵容我活泼任性的性格,我是一个性格倔强暴烈的孩子,即便是犯了错在面对奶奶的训斥时从来都是桀骜以对,但是这种时候他从不以此为忤,总是宽言抚慰。他会在某一个吃过晚饭的傍晚对我说,来,来,我们开个家庭会,每个人都要提出对方的优点和缺点,优点继续发扬,缺点要改正。他的教育方式和父亲截然不同,很多时候我反省自己的时候,会很庆幸爷爷在童年时留给我的阳光、平和以及磊落的这部分性格,与之相反,我的乖僻和猜忌也正是在我青春期时回到父亲身边留下的印记。
1991年,爷爷离休后回到了皖北老家。仿佛在突然之间,他变得无法适应内地快速发展的生活节奏。一切的一切,都改变的那么快。中间也包括他曾经最疼爱的长子——我的父亲。当父亲为他买药时顺便把自己买的几块钱感冒药开在他的药费发票里时,他愤怒的指责父亲,你这是什么行为?你有什么理由这样做?而当别人在饭桌上聊起社会上的一些不良风气,言语中有激烈不当的地方,他愤而投箸,义无反顾的转身离席。很久以来,很多人都不能理解。但是我现在明白,他是那么纯粹的一个人,热爱他的国家,忠诚于他的党,专注于他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以至于任何一点点瑕疵,他都无法容忍。白壁,永远是无瑕的好……
二00九年,这一年里,他仍然可以坐在院子里,懒懒地晒着太阳。他的身上,衣服上,总是散发着那股人近暮年的味道,我剥了花生,或是小核桃,送到他的嘴边,他会默默地吃,滚落到胸前衣襟上的食物,他会用苍老的手指蹒跚地拾起,重新送回嘴边……现在我的脑海里所想起的,就是这幅情景,金色的太阳光恹恹地落了他一身上,也落了我一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