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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耀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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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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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过年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这句老话道出了过年向来是国人最为看重的传统节日,任谁都不敢有半点懈怠与马虎。那份隆重与热闹,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成为孩子们最殷切的期盼。过年就意味着能吃上各色美食,能穿上漂亮的新衣,还能尽情玩乐,感受烟火气,日子过得轻松自在,欢欢喜喜。

说起我的回家过年,那是回乡下老家陪我的祖母过年。

每逢寒假一到,我和大哥就忙着整理书包,把用不着的课本掏出来,只留下语文、数学课本和寒假作业,再收拾好所用物品,欣欣然像是要奔赴一场盛大的远行。在等待父亲送我们回老家的那些天,我俩全力以赴赶写作业,一心想多腾出时间,好回老家痛痛快快玩一场。

刚回老家前几天,必然是彻底的放松。昔日的玩伴逐个找齐,村里能玩的花样一一玩遍,直到日落西山,浑身冒汗才肯罢休。可没逍遥几天,祖母就唠叨起来:“回来几天了,就顾着疯玩!还不快去写作业,啥时候能念成个书?”于是,放纵的行为有所收敛,渐渐地学玩兼顾起来。

老家的村庄因地势分为南梁与后卜两处。一进腊月,在外打工的男子们陆续返家,乡里乡亲凑在一起,打扑克就成了过年期间的一大趣味活动。我们常跟着本家二哥、四哥跑到后卜去看他们打牌。其实爱玩牌的就那么些人,常聚的地方也就那么三五户人家。三人一组,六人一伙,男女皆有,往炕上一坐,围成一圈,不分白天黑夜地酣战起来。夜里的牌局最热闹,双方你来我往,好比张飞大战马超,杀得难分难解,常常一打就是大半夜。有时打完一盘,双方你说我出牌太急,我说你算牌不准,一言不合就拌起嘴来。看着大人们像小孩一样争得面红耳赤,我忍不住在一旁偷偷发笑,心里话:原来大人们也高明不到哪儿去,和我们这些小孩差不多嘛。当然,吵着吵着,一般都被同伙劝住了,双方很快就又进入了你争我夺的战局。特别是战局每临尾声时,你出几张扑克,他正好打住了,输的一方后悔不迭地叫道:“哎,这下打到人家手里了。”后来,我从大人们的口中得知,打扑克的制胜关键在于记牌、掐牌。尤其是要盯紧四张4和大小王的去向,只有摸清这些牌路,才能抢占主动,稳操胜券。在那个娱乐活动匮乏的年代,打扑克可谓极好的消遣方式。小孩们围观不过是图个红火热闹,与大人们分享一下快乐而已。打扑克,无疑成了我们记忆里过年的一个鲜活片段。

去二哥家看电视,听他讲打工故事,也是我们回家过年耳闻外面世界的一大乐事。那个年代,二哥是较早赴包头、太原、锡盟等地闯荡的年轻人。他从盖房小工起步,一路干到砌石头护坡、打石子的活儿,凭着一身苦力成家立业,并买回一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这在当时的村里可是稀罕物,大人小孩天天挤着去看,给平淡的日子增添了不少乐趣。最受苦也最挣钱的营生当属炼焦炭了。在炼焦厂里,二哥和工友们挽起裤腿赤脚踩进煤水坑,攥着水管冲净煤块上的泥垢,随后将煤晾干碾碎,掺上黏结煤拌成煤料,一锹锹填进炭化室。关紧炉门烧三五天后,赤红的焦炭裹挟着热浪滚落出来,众人立刻浇上冷水,白雾腾起间,焦炭便冷却成乌亮的成品。二哥一年下来可挣两三万元,这在当时算得上是高收入了。那年头外出打工也有欠薪不给的,最后辛苦一年两手空空回家,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二哥的讲述,让小小的我隐隐觉得,外面的世界虽然精彩,但也暗含着难处。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在农村,真正奏响过年序曲的当属腊八节。这一天,祖母天不亮就起来把预先泡好的红莲豆、红枣以及小米倒进锅里,加入适量的水做起腊八粥。天蒙蒙亮,她就叫我们赶紧起床,说等太阳出来再起会得红眼病。我们信以为真,争先起床,不晓得那是民俗。起床后,我们与大伯、三伯及几位堂哥直奔井沟刨冰,每家都拿回一块尖而高的冰块,郑重地插在粪堆顶端,祈求新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当忙完进了院,醇厚甜香的腊八粥混着热水汽扑面而来。“哇,好香啊!”我和哥惊呼着,一进屋就盘腿上炕,捧着碗大口吃起那稠度刚好,口感极好的腊八粥。此时,大伯也坐上炕,他不忙着吃粥,而是把碗里的粥慢慢掂成半圆,然后把粥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一遍又一遍,看得我们笑个不停,心想:大伯这分明是在“演”粥呀。后来听祖母说,掂粥是腊八节的一项传统仪式,大伯一直承袭着祖父传下来的老规矩。粥掂得越高,口感就越是均匀稠滑,它寓意新年和和顺顺,生活富足,好运连连。听罢此言,以后再看大伯掂粥时,我们非但不笑了,而且学着他的样大试身手。只可惜,如今这种有意思的老习俗,早已没多少人记得了。

腊八一过,祖母便开始压粉条、蒸馍馍、炸麻花、炒瓜子备年货。压粉条时,村里总会来几个五六十岁的婶子帮忙,我和大哥打下手。压粉条得有个和面的好师傅,她先把粉面烫成熟芡,接着往熟芡里掺上白矾粉,再和干粉揉成粉团,这叫矾芡打底。每次和多少面、加多少白矾、分几回压完,这些诀窍师傅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我在一旁瞧着,心里不由叫好。再说把粉,当煮好的粉条被放进冷水桶,负责把粉的人需将粉条从桶中反复提起、放下以降温,随后团好粉条放进笼里。这样一来是沥干水分,二来是让粉条能凝成规整的粉坨。粉坨的大小、分量,那也全靠手上的熟练功夫。说到底,压粉条的手艺是乡亲们在实践中练就的。邻里间的互帮互助恰好成了她们打磨手艺的好机会。这与如今的城里人不同,她们平日很少往来,遇事或者雇人,或者直接买现成的。便利的生活无形中滋长了人的惰性,消磨了劳动习惯和动手能力。那时候,家家户户每年大约要压三十多个粉坨,有圆粉,也有板粉。压好粉条后,按乡下的规矩,人们总要盛一盆粉条,舀一勺素油烧得滋滋响,抓把葱花或扎蒙花炝锅,再往粉条上倒些醋,大伙或坐或蹲,呼噜呼噜几口就吃完了。那股朴实的香味儿,至今我还记忆犹新。

腊月二十三是扫尘的日子。这天,我们天刚亮就起床,把家里的一应物件都搬到院里,接着拿鸡毛掸子拂去墙上的积尘,随后把预先泡好的石粉搅匀舀进小盆里,供堂哥堂姐们刷墙。两遍下来,家里的墙壁变得洁白光亮。

次日,我和大哥去邻村的供销社买年画。什么福禄寿星、梅兰竹菊……看得人眼花缭乱。我们挑了连年有余、金龙献宝、八仙过海、福寿有余这几张画。贴年画的仪式在那时是庄重的,祖母负总责,大哥站在凳子上,手里捏着图钉。我踮着脚站在下面,仰着脖子指挥着“往左点儿”“再高些”,最后祖母说可以了,大哥便把图钉稳稳按进年画的四角。待一张张年画贴好了,整个屋子瞬间就鲜亮堂皇起来,充满了过年的喜庆氛围。

祖母手巧,窗花大多是她亲手剪的,往明亮的玻璃窗上一贴,喜鹊登梅的灵动、花开富贵的喜庆、竹报平安的祥和,那一抹抹红跃然窗上,显得格外惹眼,把年节衬得满是暖意与温馨。

年三十早上,我们换上新衣,攥着小鞭炮在村里嬉闹燃放。年夜饭过后,村头巷尾撞见闲逛的狗,我们便拿电光炮追着打逗,瞧它们仓皇逃窜的样子,笑声混着炮声在山村上空回荡。夜里十一二点,各家煮好的猪头肉刚出锅,我们就飞奔回家,夹起大片肥肉蘸上醋塞进嘴里,那股香味直教人满嘴流油。

后半夜一点,是老家接神的时刻。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垒起了旺火,有炭旺火、木头旺火,还有胡麻柴旺火,每堆火上都挂着写有“旺火冲天”的小红帘,寄托着一家人财旺福旺、日子红火的心愿。等火旺起来烟雾变小,各家的男人们便笑着招呼自家孩子,一起搬出早准备好的大炮、鞭炮和礼花。孩子们踮着脚,抢着去递火柴和火棍。霎时间,一声声清脆的引线“滋滋”作响,各色爆竹便“咻”地直冲天际,紧接着,“噼里啪啦”的炸裂声轰然响彻整个夜空。一枚枚礼花在高空炸开,碎成漫天星火簌簌坠落,没多久,澄澈的夜空就被此起彼伏的炮仗炸得灰蒙蒙的,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浓的烟硝味,大家都沉浸在热热闹闹的欢喜中。

每年,还没等自家接完神,我们几个小伙伴就不约而同地跑到村中赵家的院子里,他们家的孩子多是上班族,每年买的炮花样多。看着那些新奇的爆竹一一炸响,就像在城里看正月十五的焰火一样,特开眼界。偶尔我们还能帮着点上几支,过一把亲手放炮的瘾,别提多高兴了。

接神仪式一结束,老家的熬年习俗就正式开始了——年三十夜里是不能睡的。大人们围坐在一起继续打扑克,我们在屋里屋外玩,直到困得睁不开眼,才各自散了回家睡觉。

第二天一早,我们又抖擞精神地爬起来,跑到昨夜各家放炮的地方捡哑炮。每次都能拾到小炮、大炮,甚至还有几支花炮,不过这些“战利品”转眼就被我们在嬉笑打闹中玩完了。

大年初一早上,我们按老家的规矩拜年。先是给祖母磕头,道一声“奶奶过年好”,祖母把压岁钱笑着塞进我们手里。接着又给大伯、二伯、三伯和父亲拜年,自然也能收到红包。其实这个拜年仪式,是我亲眼见父辈们践行并传承下来的。我国的传统习俗向来注重躬身践行,想来,磕头拜年对下一代定有深远的教化意义吧。

正月里是小伙伴们最欢乐的时光,每天嬉笑打闹,玩得不亦乐乎。到了正月初六,村里的小型秧歌队开始挨家挨户拜年。铿锵的锣鼓一响,欢快的秧歌一扭,热闹的氛围漫过街巷,整个村庄顿时焕发出一片生机。我们追着秧歌队一路看一路闹。那时的秧歌表演就是图个助兴乐呵,主家高兴了就撒些糖块、递包烟,即便什么都不给,队员们也绝不会索要。

转眼便是正月初十,开学的日子近在眼前。我收拾好行囊,不舍地与祖母话别,也与氤氲着烟火气的老家作别。

又是一年岁暮,年味渐浓,可记忆里老家的年味儿,如今又该往何处去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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