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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耕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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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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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孝百叟,岁月长长

(一)

乙巳年腊月廿六,天光破晓得格外早,暖阳仿佛专为这场盛会铺陈暖意。我驱车沿大广高速前行,穿云过雾,驶出金花隧道,隆街镇路口那方熟悉的牌坊遥遥在望——百叟村到了。

村坊历经岁月摩挲,温润如旧,题字依旧清晰醒目,静立如故人,候着归人。

入腊月以来,为筹办“百叟村百叟宴”公益晚会,我已多次往返连平,与镇里干部反复对接、逐项敲定流程细节。政协会议闭幕当日,我便第一时间赶赴隆街,把会务安排逐一落细落实。这是一场承古开新的盛会,诸多首创环节不容假手于人,唯有亲力亲为,方能不负众望。扎根百叟村,一晃已是三日。

车停村心广场,推门而下,满村热闹扑面而来。广场四周彩旗齐整,迎风作响;红灯笼缀满老榕枝头,轻摇轻晃,像串串熟透的柿子,年味十足。榕树下早已聚满乡邻:老者身着簇新唐装,满头银发沐着晨光,面容安详,笑意真切;后生们忙前忙后,搬桌摆凳,利落有序;有人张贴春联,墨香混着烟火气,漫遍街巷;孩童在人群中穿梭嬉闹,笑声清脆,如喜鹊鸣枝,起落间皆是生机。

香气漫溢四方。酿豆腐的醇厚、客家娘酒的甘醇、九层皮的清甜,伴着乡音笑语,凝成一股滚烫的暖意,包裹整个村庄。这香气,是柴火灶上慢煨的故乡滋味,是腊月里最动人的人间烟火。九连山的风掠过隆街河谷,携着泥土芬芳与稻禾余韵,轻拂屋舍,也拂过我心头。岭南残冬意犹未尽,春意已迫不及待奔赴大地。北国尚在冰封雪裹,连平的群山早已漾开温润绿意,生机暗涌。

我静立人群中,心潮翻涌,眼眶微热。作为这场公益晚会的发起者、组织者,我深知,百叟宴从不止一桌佳肴、一场欢聚——它是对历史的深情回望,是对文脉的虔诚寻根,是对中华忠孝传统的归祖敬礼,更是刻在乡土肌理里的精神传承与洗礼。

(二)

百叟村的故事,要从五百年前的明代说起。

明洪武五年(1372),此地尚名 “百口塘”,朝廷即设长吉巡检司,作为河源县派出机构,掌一方治安、理一境民事。此后数百年行政区划几经变迁,百口塘由河源划归新丰,再由新丰划入连平,但其作为长吉地区政治、文化、商贸中心的地位,始终未变。村中百叟墟始建于明万历年间,为周边乡镇农副土产集散之地,每逢墟日人声鼎沸、商贾云集,繁华延续数百年。

明崇祯四年(1631),天下动荡,边关告急,流寇四起。九连山深处巨寇陈万啸聚山林,为祸一方,官兵连年围剿,耗银十万而未能平定。时任长宁知县陈国正,亲率大席乡勇,以奇计直捣贼巢,一战歼敌七百余人,荡平匪患。捷报传至京城,崇祯帝龙颜大悦,特下旨御赐宴席,表彰其忠勇报国、护佑百姓之功德。

那场御赐盛筵,便设在今日百叟村——彼时的百口塘。这,便是百叟宴的缘起,距今已三百九十五年。

不久,陈国正因母丧归乡守制,辞别长吉。百姓感其忠勇孝诚,将他与族叔陈联芳合祀于百口塘,香火承继,让忠孝之风代代相传。自此,“忠孝”二字深深镌刻进百叟村的血脉,融入乡民骨血。

岁月流转,乾隆帝南巡途经此地,见村中高寿老者众多、精神矍铄,视为国之祥瑞,御赐“百叟村”之名。“百叟”,既喻百岁老者云集,更倡敬老尊贤、以老为宝的淳朴民风,这份对长者的敬重,成为村庄最鲜明的精神印记。

若再向上追溯,百叟村的文脉更为悠远。南宋《舆地纪胜》载,连平最早古地名“长吉里”,便在这片土地上。早在一千七百多年前的晋代,这里已是洪圣王旧居,乡人建长吉宫奉祀,香火绵延千年不绝。论及惠州府晋代遗迹,如今仅存两处:一为博罗罗浮山冲虚古观,葛洪炼丹修道,仙气氤氲;一为隆街长吉宫,烟火不绝,承载一方百姓的祈愿与坚守。

一千七百年,何其漫长。那是陶渊明采菊东篱、顾恺之妙笔丹青的时代,是佛法东渐、衣冠南渡、中原文化与岭南文明交融共生的时代。而这片土地,早已文明星火相传,文脉绵延不息。

今日我们立足百叟村,脚下是千年文脉、百年忠骨,是无数代人耕读生息、婚丧嫁娶的层层岁月,是藏于泥土、融于烟火的沧桑往事。每一寸土地,都有故事;每一缕清风,都载着岁月回响。

(三)

一个村庄能历经风雨,延续四百年繁华,根基何在?在水土丰饶,在商贸便利,更在乡民世代相传的勤劳、诚信与忠孝。

这份精神,如深扎地下的根脉,滋养土地,哺育一代又一代百叟人、隆街人。

隆街之名,看似寻常,亦藏一段往事佳话。相传乾隆帝南巡,行至铁水岩欲渡河。船夫不知其为天子,随口答道:“此渡名牛过渡。”乾隆不悦,真龙天子,岂能以“牛过渡”而行?当即下令更名“龙过渡”。渡口易名,邻近大田街亦改称龙津街,后演变为隆兴街,渐简称“隆街”,沿用至今。

这个故事,我自幼听村中老人讲述。我生于高莞镇,少时觉隆街遥远陌生,只当趣闻听过。及至年长,在外奔波,乡情渐远。近年担任广州市连平商会会长,因工作深入摸排县情,才慢慢走近隆街、读懂隆街,读懂地名背后的文化意蕴。

数百年来,人们谈及此事,多笑乾隆重名分、讲尊卑。而今再品,我却读出另一番深意:船夫脱口而出“牛过渡”,坦荡自然、不卑不亢,是民间本真;乾隆不悦更名,藏着庙堂威仪、皇权尊卑。一问一答间,写尽庙堂与江湖的距离,天威与民间的对话。

(四)

有人问我,为何执意要在百叟村办百叟宴?起初,我只愿办一场有温度、有意义的年会,让副秘书长何永波在连平遍寻场馆,却始终未能如愿。选定百叟村,原是一念之间,可一旦笃定,便义无反顾,务必办好。我拟定方案后,第一时间向县委邓小强书记、镇委谢文杰书记汇报,他们当即洞悉活动深意,全力支持。这份信任与担当,给了我莫大底气。

如今,我更读懂了百叟宴的真正分量。放眼全国,百叟宴的文脉根源,在京城宫廷,在康乾盛世的畅春园、乾清宫,在名垂青史的千叟宴之中。

康熙五十二年(1713),康熙帝六十大寿,诏请全国六十五岁以上老者赴宴,畅春园盛会云集两千四百余位长者,规模空前。康熙帝即兴赋诗《千叟宴》,自此,“千叟宴”名留青史。康熙六十一年,再于乾清宫设宴,续写敬老佳话。

乾隆帝效法祖父,亦两办千叟宴。乾隆五十年,七十五岁高龄的他,诏老者同庆国泰民安;嘉庆元年,八十六岁太上皇再设盛筵,三千余位老者赴宴,高丽、安南、日本使臣皆列席观礼,盛况空前。乾隆亲为九十岁以上老者斟酒,为一百四十一岁高寿老者题联贺寿,一时传为美谈。

赴宴老者皆获如意、寿杖、朝珠、养老银牌等赏赐,更有赐八品顶戴者,对躬耕垄亩的百姓而言,是无上荣光。他们将皇家敬老之意带回乡土,让敬老尊贤之风遍传四方,蔚然成俗。

史称康乾千叟宴“恩隆礼洽,为万古未有之举”,虽有溢美,却道出其文化分量:帝王敬老、朝廷崇孝,上行下效,教化天下。

然而,宫廷千叟宴终究远离民间,于百姓而言,是遥远的传奇。真正将千叟宴精神落地乡土、温暖寻常老者的,正是今日这般百叟宴——无皇家排场,无御赐顶戴,无繁文缛节,唯有一桌客家家常菜、一壶醇香家酿酒、一句浓浓家乡话、一片滚烫乡亲情。

这,何尝不是千叟宴的真精神?

康熙办千叟宴,绝非只为彰显皇恩浩荡。他要告诉天下:老者,是家国之根、家庭之宝、岁月馈赠;敬老,是为人之本、处世之道、民族美德。此理,行于京城,亦行于偏远的百叟村。

(五)

百叟村文化广场灯火璀璨,霓虹与华灯交映,亮如白昼,照得人心头敞亮温暖。百余圆桌自舞台前排至老榕下,整齐有致,鲜红桌布喜气盈盈,碗筷摆放齐整,每桌一壶客家娘酒,香气袅袅。百多位老者在志愿者搀扶下,踏着红地毯缓缓入场,最年长者已一百零三岁,银发如雪,步履稍缓却精神矍铄,眼眸清亮如孩童,满含期盼。重孙辈小姑娘轻扶老人,细语相伴,老人脸上渐次绽开笑容,纯粹如孩童,温润如岁月。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王孝子。

百叟墟入口处,曾有王孝子墓,为连平唯一以“孝子”命名的古迹。墓主名姓生平已不可考,但其孝行故事,在乡间流传数百年。乡民日日行经其墓,年年祭扫,孝亲之心早已融入骨血,化为日常。

在百叟村,“孝”从不是墙上匾额、空洞说教,而是日子里的点滴行动:是儿女端给父母的一碗热汤,是儿媳为婆婆梳理的白发,是孙辈归家一声亲昵的“阿公阿婆”,是平日里一句问候、一份陪伴、一份牵挂。今日百叟宴,正是把寻常点滴之孝,汇聚成盛大仪式、厚重敬意,让每一位老者都被尊重、被关爱、被珍视。

宴席之上,一幕场景令我久久动容:连平县委书记邓小强走上舞台,手捧一幅幅亲笔书写的“福”字,全场掌声雷动,饱含敬重与期盼。他笔下福字,笔力遒劲、温情满满,走下舞台,躬身将福字送到每位百岁老人手中,动作恭敬、语气温和。

这一幕,让我想起尘封往事:连平历史上,颜检、颜伯焘、颜以燠祖孙三代,皆曾获皇帝御笔“福”字赏赐。三人忠勤报国、孝慈传家,深受朝廷器重。颜检曾将御赐福字高悬衙署,与下属共观,诫以爱民尽责。嘉庆帝批复:“福本自求,惟心所召,不能勉强。常矢公忠,必备多祜。”

两百年前君臣对话,与今日书记送福场景,隔代相望,温度相通、情怀相融。一纸福字,承载敬意、祈愿与温情,承古意,润今朝。从庙堂到乡野,从帝王到百姓,敬老崇孝、祈福纳祥的初心,一脉相承,从未改变。 

(六)

宴席继续,暖意流淌。志愿者穿梭席间,步履轻盈、笑容谦和,布菜倒茶、悉心照料。老者们围坐畅谈,话收成、谈家事、叙岁月、期未来,灯光映着皱纹,那是岁月刻痕;照着笑颜,那是幸福本真。

舞台上,节目轮番上演。悠扬客家山歌,唱出土著乡情与质朴情怀;欢快扁担舞,舞出丰收喜悦与乡土活力;小学生着汉服诵经典,童声清亮坚定,播撒传统文化种子。熟悉的旋律响起,全场老少同声合唱,歌声在夜空回荡,如一条暖流,载着欢喜、温情与对生活的热爱。

我立在场中,眼见此情此景,热泪几欲涌出:一场百叟宴,半部隆街史;一席忠孝宴,一卷民族魂。

从晋代长吉宫到明代百口塘,从崇祯御赐筵席到颜氏三代福字,从陈国正忠勇报国到王孝子至孝感天,从康乾千叟宴到今日百叟宴——隆街岁月,写满忠孝,写满坚守,写满传奇。

宴罢夜深,月光轻洒街巷、枝头、屋檐,温柔静谧。我站在村口,与来宾挥手作别,目送老者们渐渐远去。他们是岁月的馈赠,是历史的财富,是我们当永怀敬意、铭记恩情的人。

百叟宴落幕,灯火渐息,人群散去,但百叟村的精神永不消散,忠孝薪火永不熄灭。它从四百年前陈国正的忠勇孝诚启程,传于王孝子,承于颜氏家族,延于百叟子孙,传至我辈手中,更将传向未来,生生不息,源远流长。

一如天上日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朗照不息。

忠孝百叟,岁月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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