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今年八十七岁了。在家人悉心照料的这几年,他精神矍铄,面貌竟不显老。十五年前,他在乡间田野上堪舆风水,骑着自行车不慎从高高的田埂摔下,生生折断了左腿,髋骨也碎了,只得被送到三百里外的广东省第二中医院,换上一块人造骨头。他静卧半年,才勉强支撑着下地。
虽然能行走了,但走路的姿势已与先前同日而语。他拄着拐杖,长长地吁叹:“我打小就梦见自己是一介跛子,梦里一瘸一拐,今日果然应验了。”父亲长年研究命理,对因果深信不疑,这番因梦境解了心结,倒也不失为一件幸事。家里人也为之松了口气。
此后十五年,父亲悠悠晃晃与病魔交战,虽间或染恙,却从未败下阵来。他存活下来了。
然而,丙午年元宵刚过,父亲的髀股却忽然疼了起来。他吃不消了,唠叨道:“已经十五年了,大抵是人造骨头坏老了,真不中用了!”医生曾告诫,这骨头本只能用二十余载,如今已逾十五年,髋骨大有老坏的可能。我们对这自言自语不以为意,以为八九不离十,竟没放在心上。
孰料正月十八那夜,父亲疼得撕心裂肺,打熬不住,便连夜打电话让家兄赶回去接他复诊。一家人忙活起来,家兄冒雨将父亲送入广东省第二中医院——那是十五年前更换髋骨的地方。医生接诊,做了血常规检查,神情骤然凝重起来。
化验单上的异常,让医生判断是重症晚期,父亲顶多还有四五个月的活命。一家人不敢置信,眼泪止不住地掉落下来。然而,我们强忍悲痛,不敢将病情禀告父亲,只想他蒙在鼓里。四处问郎中抓草药,又问医生介入阻断之法,只盼能否减少他的痛楚,让他最后舒心离去。
自从孩童以来,到如今年届不惑,我曾无数次演练过父亲离去的情景,心里虽悲戚,终归不过几天便能缓解过来。然而今番父亲果然要隔世为人,我的心却如沉入深渊,一连两个月,丝毫无法释怀。
究起真来,父亲的蒸发,其实早在五十年前就开始了。或者说,从他三十一岁那年,那个鼻血如泄洪般滴流了三天三夜的夜晚开始,父亲的生命就已开始枯萎。他不再生长,开始了一场漫长的、缓慢的挥发。三十一岁那年,父亲为了生计通宵达旦操劳,身体里的那根弦崩断了,血止不住地流。从那以后,那座原本应该巍峨如高山的雄壮汉子——父亲,就变成了一尊风化的石像,外表看着还在,内里却早已酥软。
我出生时,父亲已经三十七岁。他是一个地道的农民,因家境贫寒,大字不识几个,却不认命。他喜欢看些地理堪舆、五行八卦的残卷,总觉得自己命里缺了什么,或者多了什么,才会在壮年时遭遇那场大病。
其实,病态对于父亲来说是一种常态。在我的记忆底色里,父亲几乎没有一天是好转的,他常常卧病在床。本应是家里顶梁柱的他,却变成了常年卧床的累赘,母亲和大哥大姐反而成了田里的主力。母亲是个好强的女人,她永远不知疲倦地在地里田间劳作,直到病倒;再耕种,再病倒。我的童年,就这样在父母亲轮流病倒中经受重击,在父母的病床前轮流打转,那些长年有赤脚医生出入的家门记忆,构成了我毕生难忘的印记。
我十一岁那年,父亲大病一场,住进医院重症病房,几乎毫无生还的希望。我旷课赶去看他,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我,用仅存的一点力气叮嘱:“孩子,好好读书!”眼神里透着一种已经做好了与世长辞准备的决绝。我和长兄在床前哭成一团,长兄欲哭无泪,我感到一种无边无际的黑云笼罩着我,一种愀然的悲戚像一把尖刀,在剜剔我的心窝。然而老天爷慈悲,终于网开一面让父亲再活三十年,但他依然无法挺直身姿,只得继续他的病理旅程,经过一个驿站,辗转到下一个驿站。
从那以后,父亲更加虚弱了,但他拖着病躯,没有放弃生计。他像极了一个为了家庭透支灵魂的苦行僧。
父亲的勤勉让人记忆犹新。我记得那些夜晚,为了供我上学,为了那一丁点微薄的家用,他拖着病体种了十数亩葛薯,最后经盗贼采摘,损失大半。后来他又酿酒,炕制花生,期间还腌制了半年萝卜。但凡能改善家境的买卖,他竭尽所能去做了。尤为让人心碎的是父亲贩卖豆腐的日子。他常常是通宵开磨,晚上两点才睡,长长的夜里,磨盘转动的声音像是一种低沉的呜咽。早上四点,父亲又要挣扎着爬起来,挑起担子赶往三十里路往担杆滩、船埠等市集,一路吆喝兜售豆腐块。
那时候天气寒冷,父亲向来畏寒,常常只能在秋冬赶集。冬天露水很重,父亲的咳嗽声也很重。他的步履沉重,出门时却不吱一声。他的脚步不乏坚决,踩在夜路上,每一步都在迈向黎明。父亲也许是用他最后的热血燃亮黑暗吧,他用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熬出一点点可以供我读书的盘缠。
我的学生生涯无疑是在艰难中度过的。父母体弱多病,我的兄长和姐姐便迎难而上,用稚嫩的肩膀承担着我的生活费用。然而作为一个赤贫之家,贫民子弟们并没有过人的经世策略,家境贫困依然是积重难返,兄长们含辛茹苦并不能保障我充足的三餐一宿。后来我考上了哈尔滨工业大学,因为路途遥远,学费昂贵,更加让家庭增添了沉重负担。为此我常常不敢回家,为了省下那一路盘缠,我常在春节假期里窝在学校的寝室里无休无止看书,看道外人声鼎沸,听窗外礼炮轰天。偶有几个悠长暑假,我就跑到珠海去打工,为了可以挣一份工资,维系大半学期的学杂费用。
大学毕业以后,我拿着稳定的薪水接济家庭,看顾父母,家里的环境终于逐渐好转。父母的身体日渐痊愈康复,我一度以为父亲终于走遍了病历旅途,熬过了那一场漫无边际的蒸发。
可是命运并没有放过他,父亲后来又做了几次肾结石、脑科大手术。七十二岁时,父亲骑着自行车从田埂摔下来,在手术室一日一夜,他死里逃生,从此落下了轻微跛脚。后来父亲终于乐天开怀,笑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又笑称:“感谢老天爷赐福,可以让我得见全儿孙颜面。”他渐渐放下固执,颐养天年。
今年,父亲到了重症晚期,我们无法判断他什么时候会舍我们而去。也许在将来不久,父亲就要玦然离去。看着父亲一天天消瘦下去,我逐渐明白:父亲的告别,其实一早是从三十一岁开始的;而他的永恒,也是从他三十一岁开始。父亲的一生,其实是燃烧自己的一生。他从三十一岁那年起,拼尽全力求生,已不再是为了自己活着,他为了母亲、为了孩子,顽强而艰辛地活着。他的生命就像他手里研磨的豆浆,在无数个深夜里被细分、过滤,最后熬成了滋养我们成长的养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