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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雷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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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19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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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倌(外十首)

 

◎羊倌

 

当乌日图牧场在午夜

被裹于一场大雪的包袱里,我父亲也被裹在了里面

被大雪埋了半截的土坯房住着父亲一人

铁围网里的八百只羊

是惟一可以给他壮胆的活物

在这个冷冰冰的寒冬

父亲是乌日图方圆几百里惟一牧羊的羊倌

漫漫冬日

很多时候,他总在自言自语

仿佛无聊的时候他和另一个自己唠家常

又好似在冷夜凝视着火炉和跳跃的火焰交谈

一些羊时常莫名其妙地失踪;一些羊在深夜的

暴风雪中冻死。这些不愉快的事情总会在

父亲把半斤烈酒喝尽后烟消云散

落雪后的草原更显苍凉,但我知道

父亲在草原牧羊的日子,他所度过的每一刻时光

都是那么苍凉,而又漫长

 

◎夕阳沉落,有一条宁静的锡林河

 

如果你要到锡林郭勒草原

就一定要探视从远方过来的锡林河

这一条爬行在草原上的水蛇

它蜿蜒的迷人,静的让人遐想

牧人说,它是茫茫草原

一张永不用洗的干净的脸

夕阳沉落,夕光中

一群马静静地

饮着河水中暗红的晚霞

河水渐凉,河岸上茂盛的野草

被风推着溅起浪花

如果你已经抵达锡林河

你就会知道有一望无际的芨芨草

挨着河水落户、垂死、并复活

夜色将至,空旷的草原上

月亮仿若一扇透着灯光的窗户

我知道是远风擦去它上面的黑云,月亮

洒下苍老的月光,有人就自然地怀念故乡

在锡林河畔怀念故乡,只要有它

即使彻夜失眠,也是幸福的失眠

我爱锡林河这宁静的夜晚

即使月光的鞭子,抽我

我也情愿

 

◎火车,火车

 

火车,火车

把我送往远方的火车

宁愿把你幻想成回家的窄路

也不愿把你看作刺伤草原的旧剪刀

火车,坐在你的腹中我两眼苍茫

车窗外闪过的白杨是父亲苍老的影子

天空高远,稀疏的浮云是我看到的最后一群俊马

火车,火车,我迷醉这样飞速地穿梭

在远方,我将见到我想见的

那里漆黑一片,迎面飞来了晶莹透亮的群星

我不知,哪一颗将幸福地把我撞碎

 

◎树叶黄了

 

天气渐凉,干枯的树枝瑟瑟发抖

秋风吹起,曾经年轻的树叶衣衫褴褛

秘密与荒凉的大地进行一次完美的接吻

该收回的粮食已存放粮仓

该出外打工的也已陆续踏上了通向外地的班车

春天爹埋进土里的萝卜昨天全部放入地窖

贴地尾随凉风打转转的落叶

娘弯下腰 把它们集中起来

塞入打了三个补丁的编织袋

她是不想看到这些被遗弃的枯叶

就像我

在凉飕飕的浮世漂泊不定

树叶黄了,在乡下我看到了树干明显衰老

我不忍想起它们在夏天葱茏地绿着

但我知道,明年还有许多叶子在春天发芽

并会再现它们枯败的宿命

 

◎在家乡

 

在家乡

春天的回声在霜降的骨头回响

山丹花燃烧山坡,拴着缰绳的骡子啃噬青春

我熟识的人一生难忘

有的人在衰老,有的人早已睡在地下

发出活着的声响

家乡清晨的鸟鸣珍贵无比

挑水的人只让我窥见他沉默的脊背

当年美丽的阿花长成了老女人

高高隆起的乳房,火焰也在熄灭

这些都使我旧情复发

变了的家乡,在我的骨头里

为什么总是发出早年的声响

 

◎打工,打工

 

打工的人,肉身痉挛于异乡

灵魂孤苦伶仃,总游荡在路上

打工,打工

打工只为了填饱活人的肚子

听别人说起屈辱,就想起了屈辱的泪水

听别人经常拿蚂蚁比喻自己,就顿觉自己

低微得如同尘埃,小得如同针尖

打工,打工

活着颠沛流离,打工一辈子

好像最后拥有的

除了道不出的辛酸,就剩下

一口不好不坏的松木棺材

 

◎朝克乌拉的夜晚

 

朝克乌拉的夜晚,是草原放牧星辰和月亮的夜晚

我独立这片荒凉的草地,我是自己永不忘记的地址

我的方言也代表了家乡缥缈的地址

朝克乌拉的夜晚,时常会听到风在草尖上策马扬鞭

一阵冷风拂过我的面颊,我知道

是远古的蒙古勇士骑马穿越我的头顶

在我不经意时,一只深秋的蝈蝈突然爱上了我

它不知道,我正在预谋收集一地的细碎的月光

做成为狗尾巴草清洗岁月的疤痕的白露

朝克乌拉,幸福而美丽的朝克乌拉的夜晚

过了今夜,我不会带走这里的一切

离开这儿,向更远的地方浪迹天涯

朝克乌拉,黑夜比白昼纯净得多

我不带走这里的黑夜

也不放牧草原上的星辰和月亮

 

◎芦花

 

我还没有见过你

但我知道你很美丽

因为其他人都说你温良,端庄

我还没有见过你

但我知道,河风会把你带到渐冷的湿地

芦花,飘啊——飘在时光的深处

你决没留意,这痉挛的大地

埋藏了我荒凉的脚印

芦花,我还没有见过你

这并不等于,我不爱你

你决不会知道

时光在我脸上留下的脚印

和你秋日的悲伤一样深

芦花,芦花,你的芳名真好

我没有见过你

但我知道

年复一年,你多么地瘦削

 

◎一粒泥土被燕子衔着

 

这粒泥土曾经培育过禾苗

这粒泥土被父亲在田间踩过多次

这粒泥土啊,曾经在出行人的头顶上飞扬

一粒泥土深爱着大地,深爱着被它紧紧咬住的根系

一天,它被一只突如其来的燕子衔在嘴里

燕子带着它翻飞于山川和溪流之上

来到陌生的城市,它被疲倦的燕子终于放弃

在半空中无根的飘荡

企图寻觅一个说着熟悉方言的人

带它回家

 

◎修改

 

几天前

写了一首关于老父亲

弯着身体在建筑工地辛苦劳作的诗

每次阅读它

总觉得诗里缺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于是,我第一次对它进行了修改

删除了爬行在父亲脸上的皱纹

和他低头咳嗽的情形

但我对修改后的这首诗仍不满意

便又开始了第二次修改

这次我得把父亲脱下的蓝色外套

和在地头耗尽的青春找回来

老父亲啊,这首诗中应该包含我的泪水

还有对你真挚地祝福

我不可以把你刚敷上一层尘埃的伤口

就这么地让它再痛一次

后来我把这首诗改了又改

直到改得诗不像诗了,面目全非

倒更像是提前拟稿的墓志铭

 

◎草原深处的牧羊翁

 

他一生只做了一件事

一生从没走出过巴彦都温嘎查

从他手里卖走的羊和星星一样多

年轻的时候,他策马牧羊

现在老了,牙齿松动了

他把马换成了摩托车,在草原上

把羊群从东赶到西,又从西赶到东

这些温顺的羊啊,像他手上的一颗颗棋子

他是羊的上帝,但牧羊的上帝每年都要吃羊

他也是一个数学天才,每天牧羊的时候总把羊的

数量清点几次。那时他还是个小孩子

点着小小的头一只一只地数,在他到了讨老婆的年龄

就习惯十只十只地数,当他老了,就不再数了

那些羊的面孔在他心里早已根深蒂固

每一张面孔都像他亲人的脸一样亲切

以前他的鞭子打在羊背上,刚劲有力

现在他只是握着手上,并不轻意动用

或许这根鞭子现在只是他作为一个牧民的摆设

恐怕他也意识到了,青春流逝,另一根

岁月的鞭子正在向他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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