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以北（外五首）

 ◎北京以北

北京以北，天上的人在深深的冬夜

修剪了窗玻璃上的山岭和落雪的家书

有人驱车赶来，尝试与草原相认

蒙古包的美好，只是他曾虚构的一团云

远方的客人，北京以北

风吹大野，日夜不休

北京以北，我在草叶上潜心修道

能把天上灯火赶下水的

我想，也只能是寒凉的露水了

有人走夜路碰碎了露珠

碰碎了我修来的人间

◎集体自杀

深知饥饿的煎熬，四棵草
顶着四张脏兮兮的脸蛋
集体喝药自杀，最大的一具白骨
生长了十三年，最小的一具
生长了五年。四具草一样的伶仃瘦骨
喂给了
同样饥饿贫穷的大地

所有的亲人都埋在坟冢
只有父亲去远方打工了，孩子们
在一个背影消逝后，开始在各自
幼小的心里，悄悄把父亲埋了
四颗心，依靠四个埋着
同一个人的坟头壮胆
母亲，不知被拐到哪儿去了。孩子们
把她视为一件丢失的衣裳，不知
被人穿在了哪里

贵州毕节田坎乡
四颗幼草的命运，被
穷苦操控着，大地上
有一半人读不懂

◎六月十二日，途经城外荒郊

穿过桥墩，一座小城
就留守在熙来攘去的喧闹中
荒郊，雨水拍打禾苗。凉飕飕的
远风与我刎颈之交

半坡上，榆树林空隙处，有坟头
隐约可见。迷蒙蒙的雨水中
一个迎风招展的红色塑料袋
在树枝上高高挑起
像卖酒的幌子，招揽
浑身浸湿的路人

◎端午怀古

糯米如同一场斜雨，在我的
遥想之中，打湿了
汩罗江，浸湿一个忌日

我没有目睹过汩罗江，但我
料想到，今天的江面，会大雾弥漫
那烟雾一定来自楚国
如果江面远远传来鸥啼，那不是
吟唱念诵的《离骚》，也不是楚歌
该是哀惋的请魂辞吧

端午怀古，饮雄黄酒，我却要
把这酒视为屈原眼角淌来的泪
该有人登高回来与我共饮

酒后我们应该谈起屈原，说他
跃起投江的刹那像一颗子弹穿透时光
今天最适宜做的事情，就是怀想他了
雄黄酒下肚，味苦如你手中的艾草

◎窗外，大雪纷纷扬扬

屋子外面大雪纷纷扬扬
山林的树木和空旷的田野，多么静默
走在雪地的老人，肩上扛着一捆干柴
踩出的脚印，孤零零地通向山坡
如果我把窗外雪中背柴的人
硬要视为一盏落了灰尘的灯，他佝偻的背影
像摇晃的低矮火苗，使雪野明亮
这会使我观望得多么着迷
可是，雪下得愈来愈大
他终于走近我的屋子，我依稀听到几声咳嗽
像树枝突然断裂的尖叫
在屋子里，我能轻松地分辨出咳嗽声中
掺杂的锈迹。我知道，他的确老了
他推门进来，摘下帽子掸掉衣裤上的雪
透过窗子刺眼的雪光，我看到他灰白的胡子上
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茬。他说
雪下得可真大，险些摔了

◎悬壶济世

别再一味鄙视我只是个穷人

虽然穷衣烂衫，唯有一条

命若草根的贱命

如果用十年以它熬一罐子中药

我奢望可以疗治一个胸怀天下的人

我虽贫寒，最穷无非乞讨

狗一样被一些人看低

但他们似乎看错了，我在等

等一个识货的人路过

天下不是没有良药

医治眼疾和良知似乎不难

难就难在药引子需要八钱醒着的灵魂

而且上面还暴露着几处冻伤

别再鄙视我穷衣烂衫

此时我仍未沦为乞讨

我在山中悬壶，动用

灵魂一样孱弱的草根济世

不死总会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