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我家那幢三列两空的一楼一底小洋楼,静静立在青衣江畔的老镇上。青瓦映着江水的波光,门楣上还留着经年的木纹,像老镇里沉默的时光见证者。
一天中午,我刚走到家门口,邻居请来照料近九旬胡老头夫妇的黄孃孃,便指着我家一楼门楣右上角,眼角眉梢都堆着笑:“看来你家要大吉大利、财源广进喽,燕子都来做窝了!”
“我才不信这个。” 受过辩证唯物主义熏陶的我当即皱起眉,心里已开始盘算后续的麻烦,“用不了多久,这儿就得落满一地鸟屎,打扫起来多费劲。”
黄孃孃却一脸笃定,絮絮叨叨地劝:“我守着胡老头夫妇这几年,见多了 —— 前年巷口李家燕子筑巢,他家孙儿考上了大学;去年张家屋檐下有燕巢,久病的老张竟能下床走路了。不是说燕子真能‘送财’,是它们挑干净、和睦的人家住,这本身就是宅运旺的征兆啊!有些人家烧香请燕子来搭窝都请不来呢。”
我本就有些洁癖,一想到日后满地鸟粪黏在石板路上的模样,便直言:“还是让它们去别家筑巢吧,落得满地脏东西,不好打扫。”
“说是要发财,可也没见有燕子窝的人家个个都发大财。” 我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知识分子对 “老话” 的不屑,“都是老辈说法,当不得真。”
说着,我便端来人字梯,抄起一把塑料扫把,爬上去二话不说,三下五除二,就把燕子夫妇刚筑好约三分之一的窝给捣毁了。湿泥混着细小的草茎簌簌落下,在门前的石板上摔成碎块,像一地破碎的念想。
街上熟识的陈老七听见我和黄孃孃高声说话,还以为起了争执,连忙过来询问缘由。
“小燕子搭个窝多不容易啊,来来回回飞多少趟才垒成那样。” 黄孃孃急得直叹气,声音里带着疼惜,“又不耽误你进出,怎么就给捣了呢!”
陈老七也在一旁帮腔,语气里满是对生灵的敬畏:“燕子是灵鸟,通人性的。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话,不是迷信,是怕后人糟践生灵 —— 燕子冬去春来,守着节气,不扰人、不毁物,专挑家境和睦的人家搭窝。老话都说,燕子筑巢,添福添喜,不是说真能黄金万两,是添一份生气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我心里直发毛。秉持干净至上的念头,我本觉得理直气壮,可被他们这么一说,竟分不清自己做得对不对,好像真干了件糊涂事。再想起燕子择善而居的说法,心里不由得忐忑起来。
一番折腾下来,我也有些乏了,便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却驱不散心里的滞涩。
那对燕子夫妇回来了。它们先是在半空盘旋,像是在确认方向,待看清门楣上光秃秃的痕迹,像是天塌了一般,立刻扑到原来筑巢的位置,反反复复地飞绕、盘旋。一声声惊叫不停,不再是寻常的啾鸣,而是带着颤音的悲鸣 —— 像被抢走襁褓的母亲,低回盘旋时,翅膀扫过墙面的痕迹,竟沾着几粒未干的湿泥,那是它们昨夜衔来的新家的基石。我站在院子里,听得浑身发紧、心生不安。我又不通鸟语,更无从揣测它们的情绪,只在心里默默思量:它们许是在无声抗议,许是在怨我行事生硬、太过决绝。越想越愧疚,只怪自己一时冲动,行事草率鲁莽。
晚饭时分,我在厨房忙碌,妻子在外面闲谈回来,刚要迈进门槛,便听见邻居将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与她听。
“你把鸟窝捣了,纯粹没事找事!好好的,你捣它干吗?” 妻子一进门就气汹汹地责骂,“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尽干些没名堂的事。鸟窝建在那地方,又不影响你!” 妻子心直口快,说话利落直白。
“我不是怕鸟屎嘛,邋邋遢遢的,不好打扫。” 我低声辩解道。
妻子知道事已至此,不可挽回,日子还要安稳过下去,便不再苛责,语气渐渐缓和。她把黄孃孃的话细细转述给我:“黄孃孃说了,燕子是很爱干净的,决不会在自己的窝里排泄,也不会随意污损主人屋檐。雏鸟无法飞行时,亲鸟会及时带走粪便,绝不会弄脏巢穴与门前院落。只需在巢下垫一张纸箱,偶尔零星掉落,便可轻松清理。”
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先前那点残存的理直气壮,瞬间消散无踪。原来燕子并非我臆想中那般邋遢,反倒是我,凭着一己洁癖与主观偏见,硬生生毁掉了一对小生灵苦心搭建的家园。妻子见我沉默不语,语气也软了下来:“你也是,几十岁的人了,做事从不与人商量,太过自作主张。燕子往返千里衔泥筑巢,何其辛苦。换作是人,辛苦搭建的居所无端被毁,心里又何尝不难过。”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那些家园被毁、满心无助的画面。无论是人的居所,还是鸟兽的巢穴,肆意毁坏的那一刻,都缺少一份对生命的敬畏,一份对世间万物的体谅。
天色向晚,街灯初放,昏黄的光线下,老镇的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夜阑时分,春寒料峭,晚风带着青衣江的湿气,吹得人周身微凉。我打开大门,眼前的一幕让我的心头猛地一颤:那对燕子夫妻,并肩立在我家门上方的线缆上,小小的身躯紧紧相依,默默承受着深夜的寒风。羽翼被夜风轻轻吹动,却始终不肯离去。那一刻,我的心隐隐作痛。也罢,若是它们执意筑巢,便由着它们,万物各有栖居,何必强人所难。
第二天,约莫十点光景,妻子忽然急切地喊我:“燕子又在大门正上方筑巢了,快来看,这般进出往来,终究不便。”
我走近一看,湿泥刚刚粘连在门楣正中,格外突兀。若是任由它们继续搭建,日后再拆除,内心的愧疚只会更重。我咬了咬牙,再次清理掉新筑的泥巢,擦拭干净墙面残留的泥迹。泥水顺着墙体缓缓流淌,宛如一道浅浅的泪痕。心中纵然不忍,可大门正中筑巢,日常出入抬头可见,终究难免心生别扭。
几经磨合,我与妻子达成共识:愿燕子另寻别处安家,或是回到最初侧边门楣的位置筑巢,那里偏僻不碍事,我们全然接纳。唯独大门正中,不便筑巢,只能作罢。
生灵自有执念,这对燕子始终不肯轻易退让。每至夜深人静,开门总能看见它们相依停驻,熬过清冷长夜。月光洒落,为小小的身影镀上一层清辉。我不懂它们为何执着于此方屋檐,或许,只是眷恋这片安稳烟火。这般不离不弃的坚守,再冷漠的心,也会渐渐柔软。只是人禽殊途,我无法言语告知我的心意。
万般无奈之下,我点亮门前灯火,一次次伸手指向侧边合适的筑巢位置,反复示意。独自坐在门口静坐良久,目光恳切,只盼它们能够领会。深夜街巷寂静,这般举动虽有些滑稽,却也是我唯一能做的弥补。
回到屋内,依旧牵挂着那两只小生灵。夜深人静,默默祈愿它们早日寻得安稳居所,也愿这份无心的伤害,能被自然温柔包容。
万幸的是,次日清晨,燕子终于领会了我的示意,在侧边指定的位置重新衔泥筑巢。它们动作轻柔又坚定,层层堆叠,用心构筑新家。我静静伫立门前,心底满是释然与安稳。短短数日,一座结实精巧的燕巢稳稳落成,泥草交织,朴素又坚固。
夜幕降临,推开院门,燕巢之中,两只燕子相依而眠,从此不惧晚风寒凉,自有一方小小天地。这场人与燕的磨合与和解,终以温柔收尾,抚平了我最初的莽撞与亏欠。
燕子筑巢,本就是自然里精巧的造物。残巢碎片之中,能看见细密草茎与黏性泥土交织相融,混合自身津液加固,结实耐用。巢内铺垫柔软绒羽,于燕子而言,便是安稳温暖的家园,堪比人间安稳宅院。以最朴素的草木泥土,筑就安身之所,这便是生灵对安稳生活最纯粹的追求。
秋意渐浓,霜染木叶,青衣江水日渐寒凉。秋去冬来,燕子成群南飞,离别之际,在檐下盘旋低鸣,似是依依惜别。往日热闹的檐角归于寂静,空巢静立,默默守候小镇的秋冬寒暑。
冬日寂寥,散漫的麻雀趁机占据空巢,肆意糟蹋,杂乱枯草四处散落,好好的一方小巢,被弄得凌乱不堪。我看在眼里,虽有不悦,却未曾驱赶。万物生存各有不易,便顺其自然,包容以待。
岁月缓缓流淌,青瓦苔藓枯荣交替,石板长路被风雨打磨得温润光滑,唯有檐角散落的枯草,默默记录着那段拆筑往复的过往。
春风如约而至,山河回暖,万物复苏。成群燕子归来,掠过古镇街巷,婉转啼鸣,为沉寂一冬的老城,捎来盎然生机。江水泛绿,柳芽新发,整座小镇,都在春光里缓缓苏醒。
那日闲坐屋内,忽见两只燕子轻掠而入,羽翼带起春日湿润的清风,转瞬又翩然飞出。走出门外,天朗风柔,春光漫洒街巷。群燕翩飞,穿梭古镇上空,把春日的温柔,铺满青瓦石板。
熟悉的身影低空掠过,一声轻鸣,温柔婉转,褪去往日悲戚,恰似故人重逢的问候。抬眼望去,正是那对执着筑巢的燕子,安稳停在旧巢之侧,梳理羽翼。旧巢依旧洁净,它们记得这片屋檐,记得这场跨越物种的包容与成全。
我不懂鸟语,却读懂了自然的温柔与默契。
原来所谓爱巢,从来不是一味的驱赶与占有,而是彼此体谅、双向成全。燕子以执着守住栖身之地,我以敬畏接纳生灵相伴,一方古镇以包容容纳万物共生。燕巢筑于檐下,暖意藏于心底。
真正的平和,从不是主宰与征服,而是与世间生灵温柔共处,彼此善待,各得其所。
一座小小燕巢,是自然的馈赠,也是人心修行的见证。往后岁岁春来燕归,这段温柔的往事,都会时时提醒我:心怀善意,敬畏生命,便是人间最好的修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