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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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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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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巅绝响的高腔山歌

我是被一声长歌击中灵魂的。

在鄂西宣恩的椿木营,一个被群山轻轻捧在云雾里的地方。我本是去寻访一片传说中的高山杜鹃。却不料,在转过一个山垭口的一刹那,被这凌空而来的声音撞了个满怀,它不像是我平日里听惯的任何一种声响。

它不是飘过来的,也不是“传”过来的,它是劈开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刺穿沉甸甸的寂静,像一道闪电,又像一柄刚从淬火的炉子里取出的,烧得通红的铁钎,直挺挺地,带着一股决绝的烈性,钉入了我的耳鼓,钉入了这片苍茫的天地之间。

我霎时便立住了,仿佛被施了定身的法术。那声音在高亢处,是能把天穹的幕布都顶得隆起一个包来的;可它偏偏又不一味地逞强,在激越的顶端,竟能一个回旋,抖落一串颤巍巍的、水汪汪的花音,像一只云雀,在攀至顶点后,不是力竭坠下,而是舒开了翅膀,在那苍穹的蓝缎子上,自由地、欢喜地打着滚儿。这便是高腔山歌了。我未曾谋面,却已识得了它的魂魄。

循着歌声,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上跋涉。路是没有的,只有牛羊踩出的小道,像一根细细的绳索,悬挂在陡峭的山坡上。歌声成了我的引路人。它时近时远,忽左忽右,牵引着我。近时,仿佛那歌者就立在我头顶的岩石上,每一句歌词,每一次呼吸,都清晰可辨;远时,又像隔着一重山峦,渺茫得如同从另一个世界漏过来的一点回音。

在这攀爬里,我忽然明白了这歌腔为何要生得如此之高,如此之烈。在这十万大山之中,声音若不高,便会被层叠的峰峦吞吃;旋律若不激,便会被呼啸的山风扯碎。它不是音乐厅里正襟危坐的艺术,它是从泥土里、从石缝中、从生存的缝隙里,挣扎着、咆哮着、歌唱着迸发出来的生命本身。

歌的尽头,是一位老人。他并非站着,而是蹲在一片刚翻垦过的、散发着腥甜气息的黄土地边,手里捏着一杆黄铜的烟袋,望着脚下奔流的云海。他站起身时,身形也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像一棵被山风塑造过的老松。脸上的皱纹,是纵横的沟壑,记录着几十年甚至更久的风霜雨雪。我几乎无法想象,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歌声,是从这具看似瘦弱的躯体里迸发出来的。

他叫李师傅,是这方圆几十里有名的“歌师傅”。对于我的唐突与惊叹,他只是憨厚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见惯了山外客人的淡然。我央他再唱一曲,他并不推辞,只是眯着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略一沉吟,便张口唱了起来:

“太阳出来坡背黄哟,

锄头薅草忙又忙。

一锄薅个金疙瘩,

二锄薅个粮满仓……”

这一次,因是近在咫尺,那声音的力道便感受得愈发真切。它不是从喉咙里“唱”出来的,倒像是从丹田深处,调动了全身的气力,经由岁月的发酵,最终从胸膛里“炸”开的一朵无形的花。歌声一起,他周身那老农的谦卑便褪去了,一种王者般的自信与尊严,在他眼中闪烁。这田间地头,便是他最辉煌的舞台;这千山万壑,便是他最忠实的听众。

我坐在田埂上,听着他的歌,思绪却飘得远了。我想起材料里说的,这高腔山歌,源头竟可追溯到战国时的“夷歌”。千年,多么漫长的时光。这歌声,或许也曾被屈原在流放途中听见过,那“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悲悯,是否也曾与这山野间的劳苦与欢愉,有过片刻的共鸣?它一定见证过巴人“伐鼓踏歌”的勇武,也一定陪伴着世世代代的山民,度过那“出门一声号,上工一声歌”的漫长而寂寥的农耕岁月。

这歌声,从来就不是为了取悦谁的。它最初的诞生,或许只是为了在空旷的山野里,给自己壮一壮胆,驱散那蚀骨的孤独;或许只是为了在繁重的劳作中,统一一下动作的节奏,喘一口匀实的气。它直接为劳动服务,它就是劳动的一部分。那歌唱里的“金疙瘩”与“粮满仓”,是最朴素也最炽热的愿望。这是一曲曲劳动人民的生命赞歌,它不是旁观者的叹息,而是亲历者的呼吸与心跳。

然而,劳动的歌谣里,又怎能少得了爱情?这人类最古老、最永恒的主题,在深山之中,自有它一套滚烫的、不加掩饰的表达。李师傅歇了一气,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忽然冲我狡黠地一笑,说:“刚才是唱给土地爷听的,再给你唱个‘私货’。”说罢,他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那声音里竟凭空添了几分柔婉、几分焦灼:

“妹在河边洗衣裳,

郎在坡上放牛羊。

棒槌捶在石板上,

声声捶在郎心上……”

我听着,几乎要醉倒在这歌声里了。这是何等大胆而又含蓄的爱恋!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伪的客套,那“棒槌”一声声,不是捶在衣裳上,是直接捶在了听歌人的心坎上。这比一万句“我爱你”都要来得猛烈和真切。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里,爱情或许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但它所承载的思念、渴望与坚贞,却比山外的世界,要沉重得多,也纯粹得多。这世世代代传唱不衰的高腔山歌,不正是一部用声音写就的、古老的爱情与婚姻的叙事史诗吗?

李师傅告诉我,他从小就是在这“歌的海洋”里泡大的。还在襁褓中,母亲的“摇篮曲”是高腔;跟着父亲下地,父亲的“劳动号子”是高腔;村里红白喜事,乡亲们的“祝福”与“哀悼”也是高腔。他说,那时候,山里人不识几个字,但心里有话,就编成歌来唱。高兴了唱,苦闷了也唱;爱了唱,恨了也唱。歌,就是他们的语言,他们的历史,他们的日子。

“现在呢?”我忍不住问,“还有年轻人学吗?”

他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他沉默地装了一锅新的烟叶,火柴“刺啦”一声划亮,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点火光熄灭了,只剩一点暗红的星子,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少了。”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那烟雾融进山间的暮霭里,分不清彼此。“年轻的娃子们都下山去了,去城里,去打工。山外边的新鲜玩意儿多,电视,手机,流行歌……谁还耐烦学这土得掉渣的老调子呢?”

他的话语很平静,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认命般的陈述。但这平静之下,我却听出了一股巨大的、令人心碎的悲凉。他顿了顿,用烟袋指了指脚下这片土地,又说:“我唱了一辈子,也教过几个徒弟,可他们都唱不出那个‘味’了。这歌啊,得用汗水浇,得用日子熬。心里没有这座七姊妹山,没有这片土,嗓子再亮,也只是个空壳子。”

天色向晚,云雾渐渐漫了上来,将我们包裹其中,四野变得白茫茫一片。我该下山了。起身与他作别,他依旧蹲在那里,像一尊山石的雕塑,只是朝我挥了挥手。

我独自沿着来路往下走,将那片歌声的源头,那片土地和那位老人,留在了身后愈来愈浓的暮色与云雾里。走了很远,我忍不住再次回头。山巅已看不见了。然而,就在那片无边的寂静即将把我吞没的时候,那高亢、激越、带着一丝悲怆与不甘的歌腔,又一次,撕裂了云雾,穿透了时空,遥遥地追了上来:

“送郎送到五里坡,

只手送郎几扇坨。

抽只筒筒郎吃烟,

旱路采花少几个,

水路采花少船坐,

问郎窝火不窝火……”

那歌声,像一只孤独的、倔强的老鹰,在空无一物的天际,盘旋着,盘旋着,久久不肯离去。它不再仅仅是一种民间艺术,它在我的心里,已然成了一种象征,一种隐喻。

它隐喻着我们这个民族骨子里那份坚韧不拔、向阳而生的生命意志。任生活如何贫瘠,环境如何艰险,总要找到一种方式,让自己的精神站立起来,唱出最响亮、最骄傲的歌。

它也隐喻着一种正在逝去的,人与土地血脉相连的古老秩序。那“出门一声号,上工一声歌”的生活图景,正被机械的轰鸣与都市的喧嚣所取代。那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歌谣,也终将随着人们离开土地而逐渐凋零。

这山巅上的绝响,我们今日听来,是如此的震撼与珍贵。或许不久的将来,它真的只能存在于录音与文字里,成为一种文化的“标本”。我们竭力地保护、抢救,或许能留住它的“形”,但它那与土地同呼吸,与劳动共节奏的“魂”,又该如何安放呢?

我继续向山下走去,走向那片灯火通明的人间。而那苍凉的歌腔,却像一枚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生命里。我知道,在往后许许多多被俗务与烦忧填满的、逼仄的日子里,我总会想起那个下午,那座山巅,那位老人,和那一声声,从千年之前传来,又向千年之后飘去的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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