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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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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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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耕故乡的月光

这城市的夜色,是没有真正的夜色的。窗外的霓虹经年不熄,将天穹染成一种浑浊的、暧昧的橘红。光是无孔不入的,像一层油腻的薄膜,黏附在玻璃上,又漫进屋子里来,搅得人心里也跟着不明不白地烦躁。我是被这光害得失眠了,辗转反侧间,忽然便想念起故乡的夜,想念起那一片泼辣辣的、清凌凌的月光来。那月光,是能洗人净人心的。

我的故乡,在大巴山脚下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村落。那里的生活,是与土地死死地捆在一起的。日头是号令,土地更是战场,而月光,则是战役间歇间,上天赐予的一片温柔而慷慨的抚慰。我总觉得,父辈们的生命,有一半是在日头下夯实的,另一半,则是在月光里浸泡得柔软的。白日的劳作是宣示主权的征战,对着贫瘠而倔强的土地,每一锄头下去,都溅着汗与期望的火星;而月下的劳作,却似一场沉默的、细水长流的对话,人与土地,都卸了铠甲,露出本真的肌理来。

记忆最深切的,是儿时一个仲秋的夜。白日的暑气还未散尽,空气里浮动着新割下的豆秸那辛辣的、略带腥气的芬芳。吃过晚饭,祖父披上他那件洗得发白、肩头却磨得格外薄的蓝布褂子,吧嗒着旱烟,对我说:“走,跟爷爷下地看看去。”父亲也默默扛起了锄头。我们便踏着刚刚升起的月色,出了村子。

一走出那被炊烟和人声裹着的村巷,那月光便“哗”的泼洒下来,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了。不是城里路灯那种昏昏欲睡的黄,也不是霓虹那种轻佻炫目的彩。它是浑然的、盛大的一块,自那深不见底的天鹅绒般的夜幕里,径直倾泻下来,是上等的白银熔化了,却又比银子的光泽更活泛,更水灵。

远处的松树林成了一道道毛茸茸的、参差的墨影;近处的田垄,则像用极淡的墨线,在银色的宣纸上勾画出来的一般,清晰又柔和。脚下的土路,白日里被车辙与脚印弄得沟壑纵横,此刻却被月光抚得平展展的,像一条慵懒的、闪着细鳞的河。我们走在这“河”里,脚步声便也带了水音,窸窸窣窣的。

祖父的地,在村东头一片高岗上。月光下的田地,与我白天所见,是截然两样。白日里那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焦渴的褐色,此刻成了一种丰腴的、沉静的暗银。每一寸土地,都仿佛吸饱了月光,微微地膨胀着,喘息着。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残留的禾香,凉丝丝地、厚重地直往人肺腑里钻。父亲放下锄头,走到地头,蹲下身,长久地、静静地用手摩挲着那泥土。月光照着他微驼的背脊,那姿势,不像个农夫,倒像个虔诚的、聆听神谕的教徒。

忽然,远处不知谁家的狗,短促地吠了两声,旋即又静了下去。这寂静便显得更深、更浓了。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种声音,一种极细微的,却又无所不在的“毕剥”声。像是大地在舒展筋骨,又像是万千的籽粒在梦中呢喃。我惊异地望向祖父。祖父的烟锅明明灭灭,映着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那烟在月光里,也成了青白色的、袅袅的一缕,久久不散。

“听见了?”祖父的声音,在这静夜里,像一块被溪水磨光了的卵石,温润而沉着,“这是在喝水呢。白日里太阳晒得狠了,地气都收紧了。晚上这月光一照,地气松开,就能吸进露水去。你听,这‘毕剥’声,就是土坷垃吸饱了水,酥开的声音。”

我屏息听着。那“毕剥”声果真更清晰了,此起彼伏,绵绵密密,仿佛这整片沉睡的土地,正进行着一场庄严而欢愉的秘密宴会。月光,便是那无声的祝酒辞。我忽然想起唐人刘方平《月夜》里的句子来:“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这里虽不是春夜,也无虫声透窗,但那“偏知”二字,却一下子击中了我。诗人于静谧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大地回春那一刹那的悸动。而我此刻,在这万籁俱寂的秋月下,不也正是“偏知”了这土地的、这月光下的生命律动吗?这“知”,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耳朵听,用皮肤触,更是用一颗被月光涤洗过的心去“贴”着的。

父亲站起身,拿起锄头,开始清理田垄边的水沟。他的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锄头切入湿润的泥土,发出“嚓——嚓——”的声响,浑厚而实在。月光照在锄刃上,随着他手臂的起落,划出一道道短促而明亮的弧光,像是从这银色的夜幕上,偶然剪下的一小片、一小片的闪电。这景象,不知怎的,让我心头无端地一热。我眼前仿佛浮现出另一个影子,在另一片月光下,做着相似的动作。那是杜甫《月夜忆舍弟》里的句子吧:“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诗圣漂泊在战乱的边秋,听到一声雁鸣,看见一地白露,便觉得天下的月光,唯有故乡的月光最为明亮。他忆念的,是离散的骨肉。而我此刻,在完整的家园旁,看着父辈在月光下劳作,他们所“深耕”的,又何尝仅仅是这脚下的几亩田地呢?他们耕的,是家族血脉赖以扎根的土壤,是游子心中那盏永不熄灭的“明月”。父亲那一下下挥动的锄头,仿佛不是在疏浚水沟,而是在一笔一画,镌刻着“故乡”这两个比月光更永恒的字。

我正出神,祖父在田埂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我挨着他坐下,身下的土地,还带着白日阳光的余温,暖烘烘的,透过薄薄的裤料,熨帖着肌肤。

“这月光啊,”祖父望着那轮已升到中天、越发晶莹饱满的月亮,慢悠悠地开了口,“看着软和,没啥力气,其实能耐大着呢。老话讲,‘月光肥田,赛过神仙’。照着月光长的庄稼,性子不躁,结出的籽实,都有一股甜润气。人呢,也一样。心里头有了事,憋闷得慌,到这月光底下坐一坐,走一走,就像给心里头也松了土,透了口气,敞亮多了。”

他顿了顿,磕了磕烟锅,又重新装上烟丝,却没有立刻点燃。

“你太爷爷那会儿,日子比现在难得多。有一年大旱,地里裂的口子能塞进小孩子拳头。眼看到手的庄稼要绝收,一家人愁得没法。一天夜里,月亮也是这么好,你太爷爷一声不吭,扛着耙子就下了地。家里人以为他急疯了,跟着去看。就见他在那龟裂的田里,也不浇水,那时节也没处找水,就那么借着月光,一耙子一耙子,把板结的土块耙得细细的,把地整得平展展的。他说:‘地也有心气儿,它燥,咱不能跟着燥。咱把它伺候得舒舒坦坦的,它自己就知道该咋办了’说来也怪,没过两天,竟真落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那一年,别家地里的庄稼都蔫头耷脑,唯独咱家那块地,收成竟也没差太多。”

祖父的故事讲完了,夜风更凉了一些,带着河洼里芦苇的气息。我听着,心里那点从城市带来的烦乱,不知何时已消弭无踪。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这片被我的先人们用汗水、用期望,甚至是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柔情,一遍遍深耕过的土地。这深耕,不只在春日,也在秋夜;不只在雨后,更在这无边无垠的月光之下。我想起王维《山居秋暝》里的境界:“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我的故乡没有松间清泉,但这月光下的山村,又何尝不是一幅流动的画卷?那“清泉”,便是这脉脉的,滋养着土地与心田的月光啊。它流过田垄,流过沟渠,流过祖父脸上的沟壑,也终将流进我,以及我后辈生命的河床里。

那一夜,我们待到很晚。后来,我离开了故乡,像一颗被风吹走的草籽,飘荡在许多个没有真月光的城市里。每当被那挥之不去的、油腻的人造光围困时,我便闭上眼,让自己沉入那片故乡的月光海中。我仿佛又看见父亲挥动锄头时,锄刃上溅起的那一粒粒碎银;听见祖父故事里,那土地在月光下酥开的“毕剥”微响。

我终于明白了,故乡的月光,从来不是用来赏玩的景致。它是一味药,医治在尘世中板结的心灵;它是一张犁,深深地耕进游子的魂灵深处,犁出一道道无法磨灭的、闪着银光的沟壑,好让乡愁的根须,能扎得更深,能吸吮到那亘古不变的、温柔的滋养。我们这些离家的孩子,此生走得再远,也不过是行走在另一片土地之上,而灵魂,却永远在那片被月光深耕过的原野上,蹒跚学步,且歌且行。

月光无言,深耕不止。那是我生命最初与最后的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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