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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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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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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垛上的童年

村子在夏夜里是不点灯的,点灯既奢侈,又招蚊子。然而,星星却点灯,一盏盏,亮晶晶的,挂得那么高,又那么近,仿佛你爬上那最高的草垛,伸伸手,就能摘下一大把。而地上的灯呢,便是那一个个静默的、浑圆的草垛了。

它们是白日里太阳的金光沉淀下来的,到了夜里,便幽幽地,浮着一层毛茸茸的、暖黄的晕。我们这些孩子,就像扑火的飞蛾,被这温存的晕光吸引着,甩着还沾着泥巴的光脚板,向村口那片晒场跑去。

晒场是阔大的,被白日的石磙子压得瓷实、平整,像一块巨大的、微温的饼。草垛们便三三两两地挨着,靠着,或是在场边站成一列沉默的巨人。它们并不完全一样,有的饱满些,像孕妇沉甸甸的腹部;有的尖峭些,像座小小的金字塔;更多的,是圆滚滚的,透着一种憨厚心满意足的姿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而好闻的气味。是新麦草被阳光烘烤后特有的干香,清冽而直接;是陈年稻草根底微微的、带着潮意的霉味,有点闷,却沉实;底下或许还垫着去年的豆秸,那股豆荚爆裂后的腥气,幽幽地,一丝丝地,从最底下钻上来。这便是乡村的底味了,它扎实,有根,让人一闻,心就落到了实处。

我的根据地,通常是西边第三个草垛。那垛堆得格外好,是舅公的手艺。舅公说,堆草垛是门学问,底子要宽,身子要圆,收顶要缓,雨水才溜得快,心里才不烂。这垛的腰身尤其浑圆,一侧还微微塌陷下去一块,天然是个舒坦的窝。我手脚并用,像一只笨拙的壁虎,寻着草捆参差的缝隙,嗤啦啦地爬上去。干爽的麦草划过小腿,有些刺挠,却痒得痛快。及至爬到顶端,将身子沉进那柔软的凹陷里,整个世界,便换了模样。

仰面躺下,天是一块深蓝色的、无比广大的丝绒。起初,只觉得满天的星斗闹嚷嚷的,乱眨着眼。定睛看去,那深蓝里便显出层次来,近处的星子大而亮,是冰凉的钻石;远处的,却小得像碎银,又像谁不经意间扬撒出去的一把金沙,密密地铺向无穷的幽暗里去。

晚风是有的,在高处便尤其分明,凉丝丝的,带着远处池塘的水汽,拂在脸上,像一块极薄的纱。底下的草,却还是温的,那温气透过薄薄的衫子,熨帖着背脊,让人生出一种慵懒的、被拥抱的安全感。

我便在这安全里,做起梦来。眼睛望着天河,心里却想起舅公摇着蒲扇讲过的话。他说,那白茫茫的一条,是王母娘娘用玉簪划的道儿,隔开了这边的牛郎,那边的织女。我便使劲地找,果然看见三颗并排的亮星,是牛郎的扁担,挑着他的一双儿女;那边,织女星是菱形的,寂寞地闪着清辉。

这故事听过无数遍,可只有躺在这草垛上,望着那真真切切、横亘天际的银汉,才觉出那传说的辽远与哀愁。唐人杜牧写“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写的便是这般情境吗?只是他的“天街”想必是玉阶雕栏,哪有我这草垛的暄软与自在。那“凉如水”的,怕也不只是夜色,更有深宫里望不到头的光阴。而我身下的暖,与眼前的闹,都是现实的、饱满的。

正出神,垛下窸窸窣窣一阵响。不用看,定是春生和栓柱。果然,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冒了上来,带着汗味和野草的青气。“就晓得你在这儿!”春生喘着气,在我旁边砸出一个坑。我们并排躺着,不说话。夜的声音便浮了上来。晒场边老槐树上的知了,大约是叫乏了,此刻只余零星的、疲懒的几声“吱——”,拖得长长的,像一根欲断的丝。

远远近近的蛙鸣却正酣,这边“呱”一声领头,那边“呱呱”一片应和,嘈嘈切切,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湿漉漉的声网,将田野与村庄温柔地罩住。最是那不知名的虫声,细细的,颤颤的,“唧唧……啾啾……”,从脚下的草隙里,从远处的田垄边,幽幽地传来,像大地均匀而细微的鼾声。

忽地,一阵脚步声,伴着清亮亮的笑,由远及近。我们立刻像警觉的田鼠,竖起耳朵,缩了脖子。是邻家的月香姐和几个姑娘,提着竹篮,大概是刚在谁家说了闲话回来。她们走到离我们草垛不远的老井边,停下了。井栏的麻石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映着星光。一个姑娘俯身汲水,木桶磕在井壁上,发出空洞而幽远的回响,“咚——”。水提上来,哗啦啦地倒进谁的脸盆里,那水声在静夜里,清冽得如同碎玉。

她们就着井水洗脸,泼剌剌的水声,压低的絮语,痴痴地轻笑,像一阵轻快的风,拂过夏夜。我们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幕戏。月光水一般泻下来,勾勒出她们柔和的轮廓,湿漉漉的发梢闪着微光。不知是谁,轻轻地哼起歌来,调子是熟悉的《茉莉花》,嗓音甜甜的,糯糯的,飘在星光与草香里,一直飘进我们懵懂的梦中。

许多年后,读到《诗经》里“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的句子,那井边的星光,水声,和那清扬的歌声,便会倏地复活过来。那“清扬婉兮”的美,不在庙堂,不在画堂,就在这露水零落的乡野井边,在少年草垛上偷望的眼底心里。

夏天的草垛是乐园,秋天的草垛,则更像一个慷慨而沉默的“家”。

秋深了,草垛们又添了新伙伴。金黄的、修长的稻秸秆,带着最后一缕阳光的气息,被大人们一捆捆、一车车地运来,堆成新的、更为壮观的垛。豆秸是褐色的,一碰就哗啦脆响,爆出几粒顽皮的豆子。红薯藤蔓绵软而纠葛,堆在角落,慢慢地失了水汽,散发出一种微甜的、萎谢的气味。

这时的草垛,便不独是我们的了。麻色的母鸡领着一群茸球似的小鸡,在垛底的缝隙里孜孜不倦地刨食,寻觅遗落的谷粒与小虫。花猫蜷在向阳的斜坡上,把身子拉成一个极长的、柔软的弧线,睡得胡须轻颤。就连那条总爱吠生人的大黄狗,也寻了处松软的稻草,转上几圈,安心地卧下,将鼻子埋进自己的尾巴里。

放学归来,丢下书包,第一件事仍是奔向草垛。不是为了望天,而是为了那一道无与伦比的点心。秋日的阳光是醇厚的蜜色,将草垛晒得蓬蓬的,酥酥的。我们钻进两个草垛相接的、隐秘的夹缝里,那儿的草最是干爽温暖。伸出手,在密密的稻草深处,仔细地摸索。指尖触到的,不再是冰冷的土,而是一种更奇异的、有生命的东西。

那便是“茅针”了,一种生长在温暖草垛深处的菌类,乳白色,手指粗细,顶着一个圆溜溜、黑褐色的小脑袋。小心地掐下来,剥去外面一层薄皮,里面是雪白而丰腴的肉,放进嘴里,一股清甜、微凉的汁液便溢满口腔,带着阳光与干草混合的、无法言喻的芬芳。这滋味,是任何糖果点心都无法比拟的,是大自然在草垛深处悄悄藏起的、只馈赠给孩子的蜜糖。

有时候,什么也不为,就只为靠着那喧腾的草垛,看天。秋空是高远的,明净的,蓝得像一汪望不到底的湖。云是疏疏的,淡淡的,闲闲地飘着。看得久了,便觉得那草垛的暖意,一丝丝地,从后背渗进来,流遍全身,将骨子里那点因为疯跑、因为调皮而积存的疲乏,都熨得平平展展。

心里是满的,又是空的;是踏实的,又是飘忽的。那份安适与茫然交织的心绪,是童年最寻常,也最奢侈的拥有。晋人陶渊明归田后,“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他的“易安”,是挣脱樊笼后的知足。而我靠着草垛的“安”,却是浑然不觉的、被土地与自然包裹着的原始幸福,是一种无须“审”度、自然天成的安然。

然而,草垛给予我们的,远不止于闲适与甘甜。它还是一个忠实的庇护所,收藏了我们最初的悸动与忧伤。

有一年初冬,我养了许久的一只白兔走失了。寻遍了屋角院落,全无踪影。最后,是在最老的一个陈年草垛底下,发现了它。它蜷在一个自己扒出的、浅浅的窝里,身体已经僵硬,三瓣嘴却似乎还带着一点安详的神情。它选择在这里度过最后的时刻。我没有哭,只是用手在草垛边挖了一个小坑,将它埋了,上面盖了一捧最干净的、金黄的稻草。

那以后的许多天,我常独自去那个草垛边坐着,并不悲伤,只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也像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夕阳将草垛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盖在我的身上,像一床沉默的、厚重的被子。我第一次模模糊糊地觉出了“失去”的滋味,也觉出了这沉默的草垛,它包容一切生命的来去,无论是我们的喧闹,还是一只兔子的寂灭。

雪落下来的时候,草垛便成了一座座圆润的、白色的巨蘑。世界静极了,唯有雪粒落在干草上,那极细微的“沙沙”声。我们穿着臃肿的棉袄,在雪垛间追逐,摔倒了也不疼,一头扎进蓬松的雪与柔软的草里,冷冽与温厚两种感觉奇异地交织着。

有时扒开一角积雪,底下的稻草还是干黄干黄的,抽出一把,铺在身下,仰面看灰白的天,看雪花无穷无尽地、旋转着飘落,会想起《世说新语》里王徽之雪夜访戴的逸事:“乘兴而行,兴尽而返”。我们那时的嬉闹,何尝不是“乘兴”呢?只是我们的兴致,来得更天然,更无所凭依,这一片草垛,这一场雪,便是全部的理由与天地了。

后来,我像许多村里的孩子一样,沿着那条通向村外的黄土路,越走越远。草垛,便也渐渐退成了记忆深处一个模糊的、暖黄色的背景。

再次长久地凝视草垛,已是多年以后。我带着一身城市的尘埃与倦意回到村里,村庄却已变得陌生。晒场早已不在,原址上竖起几栋贴着瓷砖的、面目相似的小楼。仅存的几块田里,收割机轰鸣着驶过,吐出粉碎的、齐刷刷的草屑。秸秆被打包成坚硬的、长方体的巨块,裹着灰色的塑料膜,像一个个沉默的集装箱,被卡车运走,据说要送到遥远的工厂里去。

我终于在村后的荒地上,寻到了最后一个草垛。它很小,很旧了,风雨剥蚀了它曾经圆润的轮廓,像一个佝偻的、无人问津的老人,孤零零地站在一片荒草里。我走近它,用手抚过那粗糙的、有些潮湿的草茎。那股熟悉的、阳光与泥土混合的气味,竟还在,只是淡了许多,被一股陈腐的气息掩盖着。我试图像儿时那样攀爬,却发现手脚早已笨拙,而那草垛,似乎也承受不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了,只微微下陷,发出枯朽的、窸窣的哀鸣。

我最终只是在它旁边坐下。夕阳依旧,将我的影子和草垛残破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向荒芜的地面。四野寂静,没有蛙鼓,没有虫吟,只有远处公路上不时传来的沉闷的货车驶过的声音。那个可以仰望银河、偷听情歌、寻觅野味、埋葬悲伤的草垛上的童年,连同那整个温厚、缓慢、充满着草木呼吸的时代,是真的远去了。它被更高效、更整洁,也更一律的生活所取代。我们得到了许多,却也永远地失去了那个可以随时躺倒、仰望星空、将身心都托付给一团干草的朴素的“窝”。

暮色四合,我起身离去。回头再看,那苍老的草垛在渐浓的夜色里,只剩下一团更深些的、朦胧的暗影。它不再是灯了。它只是一座小小的、时光的坟茔,静静地,埋葬着我,和我们许多人的,草垛上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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