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巴男的头像

巴男

网站用户

散文
202512/22
分享

最美烟火气

天还没亮透,空气里就渗着一层蟹青色的凉意。我醒了,却不是被什么闹钟惊醒的,是被一种极熟悉、极熨帖的味儿给轻轻勾醒的。那味儿一缕一缕的,从窗缝里,从门隙间,软软地钻进来,先是试探着,随即胆子便大了,暖暖的,厚厚地拥了你满鼻满口。

是邻家的灶火,引着了干燥的松木劈柴,那股清洌的松脂香混着新米的甜润,在这黎明前最寂静的时分,显得格外分明,格外力道。我躺着不动,听那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地响,仿佛能看见橙红的火舌,正活泼泼地,一下一下,舔着乌黑的锅底。

这味道,这声响,忽然就把人拽回到极辽远的时光里去了。想起儿时在外婆家,每个寒假的清晨,也是这样被唤醒的。外婆总起得极早,厨房里的煤油灯黄黄的,她佝偻着身子在灶前忙碌,身影被放大在烟熏火燎的土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幅古老的皮影。

我裹着被子,从堂屋的门帘缝里偷看,最爱看那灶膛里的火。外婆添一把豆秸,火便“轰”地一旺,红艳艳的光,把她的脸映得柔和极了,连额上细密的汗珠,都成了金灿灿的。锅里煮着的是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汽一团一团地腾起来,顶得厚重的杉木锅盖轻轻地、有节奏地起伏,那便是人间最初的信号,它告诉你,这一天,是稳妥的,是温饱的。

那时候日子过得慢,慢得就像锅盖上散出的白气,悠悠的,不急着去往哪里。一粥一饭,都守着这口灶。春天烧新割的韭菜,满屋子都是泼辣的青气;夏天炖一锅井水镇过的绿豆汤,清凉的甜味能驱散整日的暑热;秋天煨芋头,芋香混着柴烟,是一种扎实的、让人心安的馥郁;到了冬天,便是一锅白菜豆腐,热腾腾地端上来,汤面上浮着几点晶亮的油星,吃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脚底。这灶火,仿佛是日子的轴心,一切的人情冷暖、岁月更迭,都围着它,缓缓地转。

如今城里,这般景象是稀罕了。燃气灶蓝汪汪的火苗,固然精准而迅捷,却总觉着少了些什么。少了那份等待柴火燃起的耐心,少了那股木头燃烧时特有的,带着山林气息的芬芳,也少了那火光明灭间,一家人围坐的、默默无言的温情。想到此处,心里便有些空落落的,索性披衣起身,推开院门,信步走了出去。

巷子还是半睡半醒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天光,像一条安静的、灰白的河。路两旁的老屋,黑瓦的檐角沉默地切割着微明的天空。然而,这寂静是表面的,底下正涌动着无数细小的、生机勃勃的声浪。

村东头王阿婆家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她端着个搪瓷盆出来,“哗”地将清水泼在门前的沟里,那水声清亮亮的,溅起些微的凉意。接着,便有竹帚扫地的“沙沙”声,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将昨夜的落叶与尘埃,从容地归拢到墙角去。

这扫地声未歇,西边李大爷的收音机又响了。先是“刺啦”一阵杂音,随即一个中气十足的、带些沙哑的嗓音,便抑扬顿挫地播报起新闻来,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惊起了谁家檐下的一窝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这时,各种声音便渐渐汇拢来,成了河。

张家厨房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清脆而密集,像初夏急骤的雨点;隔壁赵家的小孙子醒了,带着浓浓的鼻音,撒娇地哭了两声,立刻又被大人温言软语地哄住了;远处,不知哪条街巷,传来第一声自行车的铃响,“叮铃铃”的,划破了晨雾,也划开了一天真正的序幕。

我走到巷口,那里已经摆开了几个小小的早点摊。炸油条的锅子,油正滚着,金黄的面团滑下去,“滋啦啦”一阵欢腾的喧响,随之腾起的,是那股子霸道而诱人的焦香。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系着白围裙,两只手在油锅与案板间翻飞,快得让人眼花。

旁边的煤炉上坐着巨大的钢精锅,盖子半掩着,白汽汹涌地冒出来,是煮着豆浆。那热气混着油香,氤氲成一片暖洋洋的雾,将早起的人们,睡眼惺忪的学生,赶着上工的汉子,拎着菜篮的主妇,都温柔地笼罩在里面。人们站在摊前,也不多话,递过钱去,接过热乎乎的吃食,那滚烫的温度从手心直传到心里去,一夜积存的寒气,仿佛就在这一递一接之间,消融殆尽了。

这场景,无端地让人想起古人的诗句来。唐人王建有诗云:“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写的是扬州夜市的繁华,那是通都大邑的,带着酒香与笙歌的烟火气,固然璀璨,却总觉得隔了一层。

倒是宋人范成大的句子,更贴近眼前这温吞水似的平常:“鸡飞过篱犬吠窦,知有行商来买茶。”没有绚烂的色彩,没有鼎沸的人声,只是乡间最朴素的动静,却充满了对生活的确信与安然。眼前这巷口的早点摊,不也正是如此吗?它不张扬,不炫耀,只是日复一日地,用食物最本真的香气与温度,慰藉着一个个寻常的清晨,告诉你,生活就在这里,扎实,可靠。

正怔忡间,太阳已不知不觉升起来了。金红的曦光,先是将东边那片鱼鳞似的云染成好看的胭脂色,随即光线便有了分量,瀑布似的倾泻下来,流过高高低低的屋脊,流过斑驳的墙面,最后淌到青石板路上,将整条巷子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边。那些方才还显得灰暗、沉寂的物事,霎时间都活了过来,有了光彩,有了影子。墙头一株无名的草,挺着挂满露珠的穗子,在风里微微地颤,每一颗水珠里,都藏着一个小小的、晃动的太阳。

阳光一照,巷子里的声响也仿佛被晒得蓬松了,更加热闹而立体。叫卖声此起彼伏,拖着长长的、富有韵律的尾音。“豆腐——哎——”“磨剪子嘞——戗菜刀——”那声音穿过明亮的空气,钻进每一扇敞开的门扉里去。主妇们挎着篮,三三两两地出来了,在巷口的菜挑子前停下来,弯下腰,拈起一把带泥的青菜,或是几个还沾着草屑的鸡蛋,仔细地拣选着,讨价还价的声音也是清脆的,带着笑意,仿佛那不是交易,而是每日必修的、亲切的寒暄。

孩子们是最按捺不住的,早已从各家院子里飞奔出来,在巷子里追逐笑闹。他们的笑声尖亮亮的,像一群受惊的雀儿,忽地东,忽地西,给这画一般的光影里,添上了最灵动的一笔。一个穿着红衫子的小女娃,跑得太急,在石板路的缝隙上绊了一下,眼看要摔倒,旁边择菜的张婶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住。女娃愣了愣,抬头看见张婶含笑的脸,非但没哭,反而“咯咯”地笑起来,那笑声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落在她茸茸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我望着,心里那点因怀旧而生的怅惘,不知不觉便淡了,化了。这哪里是“式微”呢?这分明是一种更坚韧、更绵长的传承。古人笔下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是田园的、牧歌式的烟火;而眼前的这一切,是市井的、扎在生活泥土里的烟火。形式或许变了,柴灶换成了煤炉、燃气灶,吆喝声里混进了广播与电视的声响,但那内核,却从未改变。那是对一日三餐的郑重,是对街坊邻里的热络,是对“生”之本身,一种近乎本能的、热烈的爱恋。

这烟火气的美,怕也正在于它的“俗”,它的“常”。它不超脱,不孤绝,它就深深扎根在这“开门七件事”的琐碎里,扎根在“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情里。它不像山间的烟霞,可供人遥望与遐思;它就是锅里的蒸汽,会扑到你脸上,湿漉漉的,带着切实的温度与味道。你须得走进去,成为它的一部分,才能真正懂得它的好。

想起《浮生六记》里的芸娘,那般一个灵秀的女子,也乐于在夏月荷花开时,用纱囊裹了茶叶,置于花心,次日清早取出,以雨水烹之,取其香韵。这般的雅趣,其根基,不也正在于对日常饮食起居的深情与用心吗?最高的诗意,原来从不远离最底层的烟火。

日头渐渐高了,明晃晃地照着。巷子里的声浪,在午前达到了一个饱满的顶峰,又慢慢地、慵懒地平息下去,像潮水退却,留下满滩温热的寂静。家家户户的厨房里,又响起了熟悉的动静,那是午饭的前奏。我慢慢地往回走,心里是满的,满满的,都是这光影,这声音,这气味。

晚上,是另一番景象了。白日里奔忙的人们,都回到了各自的巢里。巷子又静下来,但那静,是丰腴的静,是满足后的宁帖。窗户一扇一扇地亮了,灯光是黄晕晕的,一团一团的,像宣纸上润开的暖色。有些人家开着窗,可以看见一家人围坐吃饭的身影,虽然听不清话语,但那剪影是温馨的,安谧的。饭菜的香气,这时候又换了内容,少了晨间的清新生猛,多了些醇厚的、家常的韵味,是红烧的酱香,是清蒸的鲜气,丝丝缕缕,飘散在微凉的夜风里。

隔壁传来隐约的琴声,断断续续的,是那家读中学的姑娘在练筝。弹的是极简单的曲子,指法也生疏,但那“叮叮咚咚”的音符,笨拙地、认真地流淌在夜色里,却比任何名家演奏,都更让我心动。这琴声底下,是万家灯火,是人间寻常的悲欢。此刻,若从高处看下来,这一片密密麻麻的、亮着灯火的屋顶,该像是一片温暖的星海吧。每一粒光点里,都有一个故事,都有一份冷暖自知的生涯。

夜更深了,琴声也歇了。巷子沉入真正的睡眠,只有几盏路灯,还孤零零地亮着,在青石板上照出一小圈一小圈朦胧的光晕。我闩上门,将那一片静谧的、生动的烟火气,轻轻地关在了外面。然而我知道,它并未远去。它就在那窗外的黑暗里,在那无数安睡的呼吸里,静静地潜伏着,酝酿着。等到明天,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第一缕炊烟挣脱屋檐,它便会再次醒来,鲜活地、蓬勃地,开始新一轮的呼吸与歌唱。

这人间最美的气息,原来从未断绝。它从远古的“坎坎伐檀”声中传来,穿过陶渊明的“依依墟里烟”,淌过杜甫的“夜雨剪春韭”,落在沈复与芸娘的茶杯里,也萦绕在今夜我这陋室的窗前。它是生计,是温饱,是繁衍;它更是情味,是眷恋,是人间值得的全部理由。它不炫目,却最能滋养人的魂魄;它不永恒,却在一代又一代的重复与坚守中,获得了不朽的诗意。

我灭了灯,在黑暗中躺下。远处,不知谁家养的蝈蝈,在墙根下清亮地叫了起来。在这悠长的鸣声里,我仿佛又看见了外婆灶膛里那跃动的火光,那么暖,那么亮,一直照进梦里来。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