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8月,我从鄂西州工业学校毕业,作为全州第一批选调生被分配到宣恩县工作。那时,我并不知道它叫酉水。我只是听说,山的那边,有一条很老的河。这“老”字不知从何说起,许是它两岸的寨子老,青石板被脚板磨出了凹坑;许是它水里的传说老,神巫的鼓点仿佛还沉在碧绿的深潭底嗡嗡回响。
我是循着水声去的。那声音在重峦叠嶂间闷闷地回荡,不像小溪般清脆雀跃,也不似大江那样霸道轰鸣,而是一种把人骨头缝里的倦意都慢慢掏空的沉静,像大地匀长的呼吸。等我终于站在湖南沅陵县沅水支流凤滩水电站,那庞然泛着青灰色水泥冷光的坝体上,向下俯瞰时,便第一次看见了它的全貌。
那不是我想象中碧绿如带的江河。时值深秋,水是浑厚而温驯的土黄色,像一大匹正在阳光下缓缓铺展的质地坚实的陶土,光泽温润,蕴藉着两岸群山亿万年风化的秘密。坝体的一侧,水流被巨闸牢牢锁住,蓄成一片沉默的绿得发黑的人造深海,幽邃得令人心悸;另一侧,驯顺的河水从泄洪道或发电洞口规规矩矩地流出来,拖着长长的,仿佛永无尽头的白色波纹,不情不愿地继续它未完的旅程。
钢铁的巨构与这亘古的河流对峙着,一种无言的,近乎永恒的张力,弥漫在潮湿带着铁锈腥气与深水淤泥味的空气里。风掠过水面,带来的不是清爽,而是某种沉重被约束的能量气息。
我沿着坝区边缘,一条被运石料的卡车碾出的坑洼不平的土路,向下游走去。机器的轰鸣渐次后退,水声却渐渐清晰、丰富起来,从一种单调的低吼,还原为流水自身该有的哗响与潺湲。路旁出现一片宽阔的卵石滩。这些石头是从上游不知什么地方滚落至此的,灰白的、赭红的、铁青的,都被千百年来的水流磨去了所有棱角与火气,温润地彼此依偎着,挤挨在滩涂上,在秋阳下泛着哑光。
我蹲下身,将手浸入水中。那一瞬的凉意是刺骨的,直透筋髓,可不过几秒,那凉便化开了,变得温和起来,仿佛这水有它自己源于大地深处的体温,一种不随人间四季骤变的恒温。水色近看反而清了,能看见底下随波摇摆的墨绿色长须般的水草,以及倏忽来去的小鱼影子。
对岸是湖南的丘陵,竹林与杂木林郁郁葱葱,莽莽苍苍,林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蓝灰色的岚霭,静止着,又似乎缓缓流动;我脚下的卵石滩,属于重庆;而这条河,它从湖北宣恩的深山走来,这念头让我的心头微微一震。我触及的,不只是水,是477公里绵长而曲折的记忆,是鄂、渝、湘三省泥土与岩层共同酿成的,流动的魂魄。
一个老人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身边搁着一副挑空的,看来已闲置许久的竹箩筐。他的脸像岸边被风雨蚀刻过的老树根,颜色深褐,皱纹纵横,但那纹路的走向却是柔和的,顺着笑意展开。
我走过去,装作看水,掏出烟,又摸遍口袋寻不着火,便顺势向他讨火。烟点着了,我们便攀谈起来。他姓田,就住在坝后那片山坡的寨子里,年轻时是走船的。
“这河啊,”他吐出一口浓浓的烟,目光却飘向河心。仿佛要望穿这浑黄的河水,看到它过去的容颜,“我像岸边那棵小树苗大时,它可不是这样。凶得很。山里夏天雨来得急,一发‘竹筒水’,指陡然暴涨的山洪,黄浪头像城墙一样推过来,比屋脊还高,吼得地皮都发抖,木头房子嘎吱嘎吱响。可平日呢,水又清亮得能一眼望到底下的五彩石。我们这些娃儿,夏天都光着屁股在里头凫水,摸螃蟹,一伸手就能逮到傻乎乎的柳根鱼,用茅草串一串,回家烤着吃,香。”
“现在呢?”我问,目光落在平静得近乎呆滞的水面上。
“现在?”他收回目光,在石头上磕了磕烟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现在它老实啦,没脾气啦。电站这么一修,它就像一头最犟的牛,也给穿上了鼻绳。你看这水,平铺铺的,几时见过它这般好性子?就是……太老实了些。”
他顿了顿,用那根油亮的烟杆指了指下游隐约的田畴。“灌溉的渠是修了些,可像我们寨子那种挂在坡上的田,水还是上不去。望天田。这河啊,一身的力气,都叫那机器抽了去,发电,送到好远好远、亮堂堂的地方去啦。轮到我们自己,反倒有些‘光’了。”
“光”字用得真好,一种被抽取殆尽后清冷而干净的疲惫。这朴素的字眼,比任何抱怨都更有力量。它让我忽然想起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全长477公里,年均流量453.6立方米/秒,水能理论蕴藏量118万千瓦,中型灌区设计灌溉面积10.89万亩……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这条河流被反复丈量、精密计算,明确赋予功能的一生。它的野性,它的暴烈,它春日桃花汛时任性漫过青草滩的温柔,它秋日瘦水时露出嶙峋脊背的骨气,都成了需要被规划、被驯服、被有效利用的资源。那“资源”二字,听起来总觉有些刺耳,像一把精确而无情的尺子,量得出千瓦与立方,却量不尽一抹晚霞投在水面的颜色,一阵掠过河心的风带来的凉意,和一位老船工记忆里那条活生生的、有喜怒哀乐的河。
黄昏时分,我辞别田老爹,向上游的来凤县方向走去。我想去寻找这条河的少年与童年,想去碰触它尚未被完全规训的魂魄。公路在山间盘绕,如一条随山势起伏的灰色带子,酉水时左时右,相伴而行,像一对若即若离、沉默寡言的旧相识。
在接近一处叫卯洞的险滩时,我让车停下。这里地势险峻,尚未被大坝的回水完全吞噬,河道陡然被两岸狰狞的悬崖收束,乱石如怪兽的牙齿般参差嵯峨,直插河心。水声在这里变了质,不再是流淌,而是轰鸣、撞击、炸裂。巨流从上游狂奔而至,一头撞在狰狞的礁石上,粉身碎骨,腾起丈高的白浪,接着又被后面的水流裹挟着,再次撞向另一块黑沉沉的崖壁,声如雷霆,连绵不绝,撞得人胸腔发闷,耳膜嗡嗡作响。
夕阳正正地射进这狭窄的水雾弥漫的峡口,将那翻涌不息、蒸腾向上的水汽,染成一片迷离而悲壮的金红色。那股被下游水库压抑已久的,来自源头与山野的力量,在这里彻底复活、狂欢了。它咆哮着,冲撞着,撕咬着,每一滴水都迸发出决绝的、粉身碎骨的激情。
这或许就是它最初的样子,发源于宣恩县酉源山那一脉清冷的涓滴,汇聚了沿途万千条雨露、山泉、地下的潜流,在椿木营的原始森林里练习最初的歌唱,在宣恩的绵绵丘陵间学习曲折与迂回。至此,方挣脱一切温柔的束缚,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玉石俱焚的激烈事业。它是在用这震耳欲聋、不惜代价的怒吼,宣示自己并非永远温顺的资源,而是一条有来处、有记忆、有脾气、更有尊严的河。
我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久久站立,脚下的岩石仿佛都在微微震颤。直到那轮血红的夕阳完全沉入铁青色的山脊背后,峡内的金红褪为一种幽邃的青紫,狂野的水声也似乎因这无边的暮色而显得苍凉、悠远起来。此刻,远在数百里外的酉源山,或许已落下今冬的第一场雪。雪花静默地覆盖山巅,渗入黝黑的岩缝,那便是它生命最微茫、最洁净的起点。
起点如此微小、寂静,几乎不为人知,甚至可能只是一处石罅里终年不干的湿痕。这联想让我心头蓦地一软。所有大江大河的身世,剥开那浩瀚的传奇,内核大抵都是这般不起眼的孤独。人的命运,又何尝不是?我们的源头,不也是那般模糊、寂静,充满偶然与未知吗?而后一路流淌,被出身的地形塑造,被时代的气候影响,遇见友爱的沃野,也遇见冷硬的礁石;遇见汲取它、利用它的渴求,也遇见赞美它、讴歌它的诗篇。
最终,大部分河流都将无可避免地失去最初的清澈与自由的形态,裹挟着沿途的泥沙、落叶、折断的桨橹、湮灭的传说、辉煌的功业与无言的伤痛,奔赴那命定的名为沅江更或长江与大海的终点。这是一种宿命般的历程。
夜深了,我在岸边一个以卯洞为名的小镇旅店住下。房间简陋,窗下就是河。白日雷霆万钧的咆哮,此刻传入耳中,竟化作了大地胸腔深处,一种均匀而深沉的呜咽与叹息,绵绵不绝,抚摸着黑夜,也抚摸着失眠人的思绪。
我翻开手机里存下的零碎资料,目光停留在“沅江最大支流”这几个字上。“最大”,意味着水量与长度的领先,是实力的证明;可“支流”二字,却注定了一种归属与从属的命运。它有自己的名字,流淌过自己独特的土地,哺育了自己流域的子民,形成了自己鲜明的文化。土家族豪迈的摆手舞在它两岸的坪坝上跳起,苗家婉转的情歌在它云雾缭绕的峡谷里回荡,那些临河悬空而筑的吊脚楼,黑瓦木墙,檐角曾悬挂过多少代人的炊烟、梦想与离别……
但在地理学那冰冷而宏大的谱系里,它终归是另一条更庞大江河的注脚。这是一种因其贡献而生的荣耀,还是一种因其独立身份终将消融的悲哀?抑或,这本就是自然与人事共通的,无可违逆的法则。
我们终将汇入更庞大的存在,个体的身份在壮阔的融合中,既被深刻地确认,也被温柔地消解。酉水河,你这日夜奔流的智者,你知晓这一点吗?当有一天,你在沅陵的河口,将自己这已沉淀了太多故事,因而显得格外浑厚沉重的土黄色身躯,坦然无悔地缓缓投入沅江那更为浩荡的青碧之中时,你是否会有一刹那的迟疑与回望?或相反,那是一种跋涉千里,终于回家的彻底释然与安眠?
第二日,我被窗外的鸟鸣唤醒。晨光熹微中,我做出了一个决定。不再沿主流公路行进,而是拐进一条地图上标注为“怯道河”的细小支流。有人说,酉水流域像一棵根系极其发达的老树,这样的支流溪涧有上百条,它们是这棵大树的毛细血管,是巨兽身上最敏感的触须。
“怯道”这名字起得真好,是一条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道路,想必也通往一处幽僻的地方。路果然难行,吉普车在仅容一车通过的碎石路上颠簸,两旁是疯长的灌木与芭茅草。河水窄而清浅,河床里满是五彩斑斓的石头,红的像玛瑙,绿的像苔玉,白的像羊脂,在水波下微微晃动,流光溢彩。
几个穿着蓝布衣裳的村妇,蹲在河边巨大的青石板上捶打衣服,木杵起落的声音,“梆、梆、梆”,清脆而空旷,在山谷间激起悠远的回响,那节奏古老得让人忘记了时间。更上游一处有小小落差的水湾,一个老农正踩着吱呀作响的龙骨水车车水,灌溉他河边那一小畦翠绿的菜地。
水流随着一片片刮板的舀起、提升、倾倒,一截一截,银链般被提上来,又哗的一声,痛快地倾入土沟,欢快地流向焦渴的菜畦。他看见我这个不速之客,停下脚步,用搭在脖子上的旧毛巾擦汗,朝我憨厚地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我问他,为何不用省力的抽水机?他摇摇头,指着那架浸润得发黑的水车:“河边地,就这点好。老祖宗传下来的家伙,还使得上劲,不费电油。再往上,坡上的田,就难啦,看老天爷脸色。”他的言语里,没有下游田老爹那份洞察世事的苍凉与隐喻,只是一种认命,与眼前这点唾手可得的涓流朝夕相处的安然与满足。
这里,才是那条庞大的抽象数字,与10.89万亩设计灌溉面积无法照亮,也无法涵盖角落,它是河流最细微、最末梢的毛细血管,也是人与土地、与水最原始、最直接,也最脆弱的联结。现代水利的光辉,尚未完全照耀这里;而古老的,依赖天时与体力的耕作方式,以及深植于这种生活方式中的对自然既敬畏又亲昵的情感,依然在这里缓慢地呼吸。同时,那对于干旱最本能的恐惧,也依然潜伏在每一片向阳坡地上那些微微卷曲的禾苗叶尖。
我忽然更深地明白了,昨日田老爹那个“光”字里未尽的、复杂的意味。河流被“用”得太尽了,太有效率了。它的能量被转换为远方城市不夜的灯火,它的路径被大坝与堤防重新书写,它成为教科书里一段客观的描述、水利报表中一组确凿的数据、国家版图上一道蓝色的线条。
我们知晓它的长度,它的流量,它的“价值”,我们利用它,管理它,却可能正在慢慢忘记,忘记它如何以自身的气息滋养一方独特的口音与饮食,如何以不同的流速与光影映照四季的云霞,如何在某个孩子的记忆里,永远封存着夏天午后那一片清凉的,带着水草与鹅卵石腥气的碧蓝,那是他整个懵懂童年的底色。
它的哲学,就藏在它这“不舍昼夜”的流动本身,无言地接纳一切馈赠与伤害,耐心地沉淀一切荣耀与污浊,坚韧地改变着两岸的地貌与生活,而它自己,又仿佛在这漫长的旅程中被一切所改变。
它从雪峰的最高处或岩隙的最深处诞生时,并无奔赴大海的宏大志愿,只是顺应着重力的召唤,寻找低处,寻找出路。是沿途千变万化的地势,赋予了它九曲回肠的方向;是无数涓涓细流的汇入,壮大了它的声势与胸怀;是它遇到的人群,为它取了名字,编织了传说,将悲欢离合沉入它的波心。
它的一切,都是“遇合”的产物。这多像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轨迹,起初并无确定的剧本,只是懵懂地走着,遇着,承受着,选择着,被塑造着,也反抗着,便成了后来连自己都未必全然了解的模样。
我在怯道河边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回程时,我特意绕道,想去探访一处名为百福司的老镇。镇子依山傍水,古老的青石板路,已被岁月磨得光可鉴人,两旁是歪歪斜斜的木板屋,黑瓦飞檐,颇有几分沧桑气度。
这里曾是酉水河上重要的码头之一,“盐船”“货船”“客船”在此停泊,将山里的桐油、药材、兽皮运出去,将外边的盐巴、布匹、洋货运进来。如今,航运早已衰败,码头石阶上长满青苔,只有几条破旧的渔船系在岸边,随波轻荡。
我走进镇口一家昏黑的老茶馆,几位老人正在里面下着象棋,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傩戏。我要了一碗本地特色的“油茶汤”,那混合了茶叶、姜粒、炒米、黄豆的咸香热汤,喝下去,一股暖意直通四肢百骸。
听茶馆老板说,镇子后面的山崖上,还有当年船工们开凿的“纤道”遗迹,窄仅容足,下临深渊,可想见当年拉纤行船的艰险。“那时候的河,才是活生生的,”一位观棋的老者插话道,他缺了颗门牙,说话有些漏风,“满河都是号子声,悲悲壮壮的,听着让人想哭又想喊。现在,静多了,也空多了。”
离开百福司,重返酉水干流岸边的公路。黄昏再次降临,河水在夕照下变成了一条熔金的河流,雍容,华美,却依旧沉默。我回想这一日的见闻,捶衣的村妇,车水的农人,老镇的石板路,茶馆里关于纤夫号子的回忆……
这些碎片,与凤滩大坝的雄姿、卯洞激流的狂啸、田老爹烟锅里的叹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条远比地理教材更为丰满,也更为矛盾的酉水。它既是自然的造物,也是人文的载体;既是发展的动力,也是乡愁的源泉;既被现代文明所塑造,也顽强地保留着古老的记忆密码。
第三日清晨,我要离开了。临走前,我再次来到凤滩大坝附近。这一次,我没有上坝,而是沿着一条小路,爬到水库侧后方一座林木蓊郁的小山包上。从这里俯瞰,景象截然不同。晨雾如乳,如绢,正从水面和山谷间无声地升腾起来,缓缓流淌,将浩渺的库区、对岸的远山,甚至那巨大的坝体,都温柔地包裹、模糊起来。
一切坚硬的线条都消失了,只剩下水墨渲染般的、朦朦胧胧的灰白与淡青。库区的水在雾中平静如一块巨大的、尚未打磨的玉,偶尔有一两只早起的渔舟,像剪影一样,滑入雾的深处,欸乃的桨声被雾气吸收,显得遥远而缥缈。没有了泄洪的轰鸣,没有了机器的震动,世界安静得能听见露珠从树叶尖端坠落,以及雾气自身流动的、极细微的窸窣声。
这一刻,现代工程的伟力与自然本身的静谧诗意,竟达成了一种奇异的近乎虚幻的和解。水库之下,那古老的作为自然河流的酉水仍在执着地流淌;水库之上,这新生的人工湖,也已成为这片山川不可分割的具有崭新美感的一部分,有了自己的水鸟、自己的波纹、自己的晨昏与四季光色。
或许,这就是这条河在当下这个时代,所必须呈现的、复杂而真实的面目。它无法回到纯粹的过去,也未必指向单一的将来,它就在这新与旧的共生、力与美的交织、利用与敬畏的纠缠中,存在着,流淌着。
我转身下山,不再执着于去寻找那条想象中的、纯粹的、原始的酉水。我突然了悟,它已经不在任何一处,又无处不在。它在怯道河村妇单调而清越的杵声里,在卯洞滩永不疲倦、粉身碎骨的怒吼里,在凤滩水库浩瀚无言的沉默里,在百福司老街被脚步磨亮的石板缝隙里,也在田老爹、车水农人、茶馆老者他们悠长或淡然的目光里。
它是一条地理的河,从宣恩的酉源山到沅陵的沅江河口,流经18530平方公里的土地,串联起三省边地的呼吸;它更是一条时间的河,从混沌的洪荒流到今天,还将流向不可知的未来,裹挟着山石的碎屑、桃花的花瓣、废弃的渔网、电站的倒影、号子的余韵,以及无数如我这般匆匆过客的凝视、怀想与微不足道的慨叹。
上车前,我最后回望了一眼。山间的晨雾正在渐渐散开,如同舞台的帷幕缓缓拉开。一缕初升的阳光,顽强地穿透雾霭,恰好投在远处宽阔的水库中央,粼粼地,铺成一条闪烁的、恍惚的、金光大道般的水路,明亮得耀眼,直直地通向群山之外,云雾深处。
那便是它的去路了,尽管它自己或许并不知晓,也不关心终点究竟是何模样。而我,也要回到我那个拥挤、喧嚣,一切都被规划得分秒不差的现代生活中去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的心里,从此住进了一条河。它时而温驯如镜,时而暴烈如雷;它被测量、被利用、被赞颂,也被遗忘、被怀念;它具体为一条名叫酉水的有始有终的河流,也抽象为所有生命那“逝者如斯夫”的共同隐喻与乡愁。
它将在某些夜深人静、身心俱疲的时刻,在我体内重新响起那浑厚的,包容一切的流水声,那声音里混杂着古老的号子与现代的电流嗡鸣,好像向我诉说关于源头与归宿、变迁与永恒、个体与洪流、逝去与新生之间,那些永恒辩证,又终究要付诸东流的全部真相。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两千多年前,屈子行吟于沅湘之畔,形容憔悴,而内心激烈。他所见所思的“流水”,那不舍昼夜、令人心忧的流逝之感,或许就有着这流水在某个平静黄昏或暴雨清晨的影子。
千载之下,流水依然潺湲,尽管部分已沉入湖底,而观水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那心底因流动而生的悸动、苍茫与求索,却依稀相似,亘古如新。这便是河流的力量,它不著一字,不言一语,却道尽了一切沧桑与恒定。它以自身的“逝”,印证了某种“在”;以不断的“变化”,成为最恒久的“镜鉴”。
酉水,你这无言的导师,我且受教了。前路漫漫,唯愿这注入心田的潺湲之声,能洗去一些尘嚣,增添几分沉静,让我在各自的人世河道里,也能努力流淌得认真,沉淀得清白,奔赴得坦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