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儿时的记忆里,那天的阳光,总带着一种澄清的金属般的质地,亮得有些晃眼,却没有什么温度。教室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几道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缓缓地,无休止地沉浮着。我们像往常一样,在早读课的喧哗与混沌里,等待着第一节课的铃声。谁也没有想到,等来的会是那样的一课。
章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铃声响到第二下。他的步子很慢,手里抱着那册边角磨损的语文课本,还有一叠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作业本。第一眼望去,他似乎还是老样子。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一粒不剩地扣到脖颈;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尽管那花白的颜色,这几年愈发显眼了。可你再细看,便洞察出一些不同来。
那件总被他撑得挺括的衣服,此刻却像挂在衣架上似的,空荡荡地罩着他。他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像两座沉默而嶙峋的山丘突出来,上面覆着一层灰败的,近乎透明的颜色。唯有那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灼灼地亮着,像两块即将燃尽的炭,拼着最后的气力,迸出最集中的光与热。
他在讲台上站定,目光缓缓地,像秋天的风,拂过我们每一张稚气的、懵懂的脸。教室里奇异地安静下来,连最顽劣的男生,也感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氛,规矩地闭上了嘴。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威严地扫视一圈,然后说“上课”。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要将这一刻,将我们这四十几个孩子,全都深深地镌刻到他的眼睛里,甚至他的骨头里去。窗外,远处田畈里传来隐约的牛哞,近处老槐树上有麻雀在叽喳,世界依旧按它的节律运转着,可我们这间小小的教室,时间却仿佛凝住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往日低沉、沙哑了许多,却一字一字异常清晰。“同学们,今天,我们上第二十三课,《种子的力》。”
他转过身,面向那块墨绿色的黑板。拿起粉笔的时候,他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那是一只怎样的手啊!骨节粗大,皮肤皴裂,纵横的纹路里,嵌着永远也洗不净的,泥土与粉笔灰混合的痕迹。这是一双既能握住纤细的粉笔,写出最工整的楷书,也能在课余,稳稳攥紧锄头把,在自家的几亩薄田里,刨挖一双生计的手。而此刻,这双手似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那支小小的粉笔。
他开始板书课题。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那声音比平时钝重、滞涩,像一个负重的老人,在一条极长的坡道上艰难地喘息、攀登。我们屏息看着。那“种”字的最后一竖,他写得极慢,极用力,粉笔几乎要折断在黑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色的刻痕。
汗水,大颗的汗水,从他稀疏的鬓角渗出来,沿着陡然 凸生起来的脸颊线滚落下来。有一滴,砸在讲台的边缘,悄无声息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迹。他写完了“力”字的最后一笔,微微顿住,肩膀几乎不可见地起伏着。教室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他压抑着的、沉重的呼吸声,像破了的风箱。
他没有立刻回身。就那样静静地,对着黑板上的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那背影,单薄得像秋天挂在枝头最后一片叶子,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他吹散。然后,他慢慢转过来,靠着讲台的边缘,支撑住身体。那灼热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我们身上。
“有谁见过种子发芽?”他问。声音里透出一种奇异的温和。
我们纷纷举手,七嘴八舌。有的说见过豆子泡在水里长出白嫩的芽,有的说在墙缝里看见过小草。
他点点头,眼神飘向窗外那片他无数次耕耘、凝望过的田野,又像看向了更远的地方。“是啊,墙缝,石缝,甚至……甚至在最没有生机的地方。”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课文中说,种子的力,是一种长期抗战的力,能屈能伸,有韧性,不达目的不止的力。”
他忽然咳嗽起来,那咳嗽是闷在胸腔里的,一声连着一声,让他不得不弯下腰,用手紧紧按住腹部。我们的心,也跟着那咳嗽声揪紧了。前排的女孩子,眼睛里已经汪起了泪,却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咳嗽渐渐平息,他抬起苍白的脸,额上是新沁出的冷汗,可嘴角竟含着一丝极淡、极模糊的笑意。“这力,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就在那里。”他的目光,一个一个地,认真地看过我们,“你们,就是一颗颗种子。现在,也许还在土里埋着,黑乎乎的,不起眼。但是,你们心里,要有那股子力。”
他没有按照教案,去分段,去归纳中心思想。他只是用他那沙哑的,时而因气力不及而断续的声音,讲述着。讲述种子如何顶开沉重的土块,讲述野草如何掀翻压住它的巨石。他讲得那样投入,那样动情,仿佛不是在讲解一篇课文,而是在用尽生命最后的汁液,为我们阐释一个关于生命本身的、最朴素也最伟大的奥秘。
他的话语,不再是平日课堂上的知识传授,而像一股温热的、沉静的潜流,漫过我们幼小的心田。我们都听懂了,又似乎没有完全懂。但我们分明感觉到,有一种比知识更厚重、更滚烫的东西,正随着他的话语,灌注到我们的身体里。
阳光悄悄地移动着,从讲台这一头,爬到了他的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虚淡的光晕里。光影里,粉笔的尘灰还在无声飞舞,萦绕在他周围,像一层朦胧的纱。
我看着他深陷的眼窝里那簇不息的火光,看着他说话时偶尔因剧痛而骤然收缩的瞳孔,看着他扶在讲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手,一个巨大的、令人恐惧的念头,像冰雹一样砸进我的心里,这会不会是……最后一课?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发冷,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能更努力地睁大眼睛,更努力地竖起耳朵,恨不得把这一刻他眼神的每一个变化、每一声语调的起伏,甚至那空气里飘浮的粉笔灰的味道,都牢牢地、分毫不差地装进记忆的最深处。
讲到最后一段,他的声音已经低微如耳语,我们必须极度安静,才能听清。“……这是一种看不见的生命力。只要生命存在,这种力就要显现。”念完这一句,他合上了课本。那一声轻微的“啪”,在寂静的教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声轻轻的叩问,又像是一个终结的句点。
他再次沉默下来,长久地注视着我们。那目光复杂极了,有慈爱,有期待,有深深的留恋,还有一种近乎庄严的托付。许久,他用尽力气,挺直了脊背,像一棵在狂风里努力站稳的老树。
“同学们,”他说,声音忽然清亮了一瞬,仿佛回光返照,“下课。”
没有值日生的“起立”,我们却像被同一根心弦牵动,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他拿起书本和那叠作业,抱在胸前,像来时一样,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扶着门框,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洒满阳光的、吵吵嚷嚷又静默无声的教室,最后看了一眼我们这群不知所措的孩子。
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身影镶上了一圈模糊的金边,那身影单薄得仿佛一个纸剪的人形,下一刻就要融进那一片眩目的光里去。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我们依然站着,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黑板上,“种子的力”那四个大字,在阳光里白得耀眼,那深深的刻痕,仿佛不是写在黑板上,而是用尽生命的力量,刻进了时光坚硬的骨质里。空气里,似乎还震荡着他最后那声“下课”的余音,混合着粉笔灰干涩的气息,以及一丝似有若无的、淡淡的药味。
几天后,章老师去世的消息传来。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没有太阳。我们站在教室里,听着校长用沉痛的声音宣布这个消息。许多女孩子哭出了声,男生们也红着眼眶,低下头去。我的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意外,只有那天课堂上那冰冷的预感,此刻化作了沉甸甸的现实,重重地落下来。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讲台,飘向那块黑板。那四个大字,早已被值日生擦去,黑板墨绿如初,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也擦不掉的。
往后的岁月,我就像一颗被那堂课吹散的蒲公英种子,随风飘荡,离开了那个小村庄,去镇上读中学,去更远的州城读中专,最终在远离故土的异乡扎根。人生路,坎坷起伏,有过在黑暗中摸索不见寸光的时刻,也有过在压力下几乎要折断腰脊的瞬间。
每当我感到力竭,感到自己渺小如尘芥,快要被生活的巨石压垮时,我总会想起那个阳光澄澈的早晨,想起章老师那空荡荡的中山装,想起他深陷的眼窝里灼灼的光,想起他写在黑板上的,那力透纸背的四个字,想起他那句“你们心里,要有那股子力”。
那股力究竟是什么?年少时懵懂无知,如今在世间行走了半生,似乎才窥见它模糊的轮廓。那不是蛮横的冲撞,不是虚妄的口号。那是一种沉默的、内蓄的韧性,是认清了生活的全部重量后,依然选择向上生长的姿态;是在最贫瘠的土壤里,依然不肯放弃对阳光与雨露的渴望;是将深根扎进黑暗,却把所有的热望,凝成一片绿意,献给天空。
章老师他自己,不就是这颗种子的化身吗?在那片物质与精神都同样匮乏的土地上,他一边用握粉笔的手,艰难地刨食,喂养家人的饥肠;一边又用这一双手,在我们这些更幼小的、混沌的生命里,试图埋下一些不同的东西。对文字的敬畏,对知识的向往,对“力”的信念。
他的人生,短暂而辛劳,像一棵过早被风雨催折的苗,可他倾尽所有,甚至透支生命最后的光热,所要做的,不过是让更多的“种子”,记得自己生命里,本该拥有那样一股“不达目的不止的力”。
那年清明,我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村子变化很大,青壮年大多外出,许多田土荒芜着,长满了齐腰的蒿草。村小学早已合并到镇上,那排我们念过书的瓦房,也已坍塌了一半,只剩下断壁残垣,在暮春的雨里默然矗立。我打着伞,踩着湿滑的泥路,走到那片废墟前。
野草从破碎的砖缝里倔强地钻出来,蓊蓊郁郁,挂着晶莹的水珠。我仿佛又看见了那间明亮的教室,阳光里飞舞的尘埃,墨绿的黑板,以及那个单薄如纸,却奋力写下四个大字的身影。耳边,竟无比清晰地回响起那钝重的“吱——吱——”粉笔声,一声声,划在岁月的黑板上,也划在我心的最柔软处。
我静静地站着,任凭细雨打湿我的裤脚。我知道,章老师就葬在后山的坡上,与他的几亩田土遥遥相望。我没有上去祭拜。我想,他并不需要那些形式。他早已用他生命最后的、全部的温度,完成了一次最隆重的播种。
而我们这些当年的孩子,散落在天涯,有的成了工程师,有的成了教师,有的和他一样,依然在土地上辛勤耕耘。我们以各自的方式,在生活中顶开沉重的土块,掀翻命运的巨石。我们或许平凡,却都努力地在自己的位置上,生长出一片绿荫。这,便是对他最好的祭奠,也是对那“最后一课”最响亮的回答。
雨渐渐停了,云隙里漏下几缕迟来的、金色的夕阳,正好照在那片废墟的野草上,草叶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而璀璨的光,像无数颗不肯熄灭的星辰。我忽然彻底明白了,那一课,从未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每一颗被那目光抚摸过,被那话语灌溉过的“种子”的生命里,持续地、安静地讲授着。直到我们自己也成为土壤,直到新的种子,再度萌芽。
那力,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