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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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过万水千山，总有那么几处地方，像是岁月故意遗漏的宝石，藏在人迹罕至的地方，等待有缘人拾起。湖北宣恩，于我而言便是这样一处所在。怪不得有人说，浪漫宣恩是一座典藏时光的深山城邑。
如果你是外地游客，车子会在盘山公路上转一道又一道弯。两侧山峦如黛，云雾缠绵半山腰，好似披着轻纱的羞涩女子。待到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小城便静卧在山谷之中，贡水河如一条碧绿的绸带，轻轻绕过城郭。游客不禁会放慢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份安宁。
宣恩的浪漫，首先在它的山水格局。城依山而建，水绕城而流，民居沿河而居，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晨雾未散时，炊烟从黛瓦上升起，与山岚混作一体；夕阳西下时，金色的光斑在河面上跳跃，渡船缓缓划过，拖出一条细细的涟漪。这般景致，不张扬，却足以让人心静惬意。
沿着河边的亲水走廊漫步，我遇见一位在柳树下垂钓的老者。他身旁的小竹篮里，几尾银色小鱼闪着微光。“这鱼不大，图个乐呵。”老者见我驻足，和善地笑着。他告诉我，自小在宣恩长大，年轻时也曾外出闯荡，最后还是回来了。“外面的世界太快，像水一样从指缝流走，抓不住。”他望向河面，“这里的时间不一样，慢慢淌，直淌进人的心里去。”
我回味着老者的话，继续向前。宣恩的古街不长，却处处是时光的印记。斑驳的砖墙、雕花的木窗、青石板路上深深浅浅的脚印，都在诉说着过去的故事。街角一家茶馆门口，几只猫懒洋洋地晒太阳，对路过的行人视若无睹。我走进去，要了一杯当地特有的藤茶。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味却甘甜绵长，如同这小城给人的感觉。
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见我独自品茶，便过来搭话。“你是外地来的吧？有很多人专程来宣恩旅游。”我说老家虽在外地，但在宣恩工作几十年，也成半个宣恩人了，问他为何留守此地。他指了指窗外不远处的鼓楼：“我祖上五代都住在这里。这座城，这些山，这条河，看久了就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去别处，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宣恩的鼓楼是这座小城的标志，飞檐翘角，历经风雨却依然挺拔。每逢节日，鼓声响起，回荡在山谷间，那是宣恩人心中的节拍。一位当地朋友告诉我，小时候最期待过年，家家户户做腊肉、打糍粑，鼓楼前的空地变成热闹的市集。如今虽不比从前热闹，但那份仪式感从未消失。“浪漫是什么？”他若有所思，“大概就是明知道日子平淡，却依然愿意为它穿上节日的盛装。”
小城的浪漫，还藏在它的烟火气中。清晨的菜市场里，新鲜的竹笋、野生的菌子、刚摘的茶叶摆满摊位。卖菜的阿婆用土家语与人讨价还价，声音轻柔如歌。我买了几颗新鲜的枞树菌，打算带回家让妻子烹饪。她见我手里的菌子，眼睛一亮：“这个季节的枞树菌最鲜，我加点腊肉给你炒一炒，保准好吃。”
果不其然，简单的烹饪却有无穷滋味。妻子说，宣恩人最懂“不时不食”，春天吃笋，夏天尝瓜，秋天品菌，冬天炖肉，跟着季节走，日子便有盼头。这种与自然同频的生活节奏，何尝不是一种浪漫？
在宣恩小城闲逛的第三天，我偶然走进一条小巷，发现一家不起眼的织锦作坊。一位土家阿妹正坐在古老的织机前，双手翻飞，彩线穿梭。她告诉我，这是西兰卡普，土家族的传统织锦，每一幅图案都有故事。
八角花象征太阳，万字纹寓意吉祥，波浪线代表贡水。“我祖母教我时说过，织锦要心静，线才不会乱；生活也一样，心静了，日子就顺了。”她说这话时，窗外的阳光恰好照在她手中的彩线上，泛出温暖的光泽。
我买下一条织着山茶花纹样的围巾，柔软的触感让我想起母亲的手。阿妹细心地帮我包装，附上一张手写的卡片：“愿你的生活如土家织锦，多彩而有序。”
宣恩的山，不只是背景，更是这方水土的魂魄。我登上了城郊的狮子关，站在高处俯瞰全城。群山环抱中的小城，宛如一个安睡的婴儿，被大自然温柔地呵护着。山风吹过，带来松涛阵阵，也带来远处梯田里劳作的山歌。那歌声高亢悠扬，在群山间回荡，最后消散在云雾里。
下山途中，遇见几位采茶归来的妇人，竹篓里满是嫩绿的芽尖。她们邀我到附近的农家歇脚，用刚烧开的山泉水为我沏茶。“我们宣恩的茶，长在云雾里，喝起来有山的气息。”一位大姐自豪地说。确实，那茶汤里不仅有人间的烟火，更有天地的灵气。
再次溜达的清晨，宣恩下起了蒙蒙细雨。雨水洗净了石板路，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我撑着伞，最后一次走过河边的步道。烟雨中的宣恩更像一幅水墨画，墨色浓淡相宜，意境悠远。
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反复回想这几日的见闻。宣恩的浪漫，不是玫瑰与烛光的浪漫，而是山川与岁月共酿的浪漫；不是刻意营造的浪漫，而是生活本身散发的浪漫。它藏在清晨的雾霭里，藏在黄昏的鼓声里，藏在一杯清茶的余温里，藏在织锦阿妹专注的眼神里。
这座大山深处的小城，以它的从容与温厚，教会我另一种看待时间的方式。不必追赶，只需沉淀；不必张扬，只需安守。在喧嚣世界里疲于奔命的人们，或许都需要这样一处地方，让心灵得以栖息，让情感得以回归最本真的状态。
乘车驶出山谷，宣恩渐渐隐没在群山之后。但我知道，那抹山色、那湾碧水、那缕茶香，已经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有些地方，你离开时便知会再回来。宣恩，便是这样的地方。
在速朽的时代里，能够典藏时光的，都是浪漫的事物。而宣恩，正是这样一座典藏时光的深山城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