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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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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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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油麻藤

天星垭,一个诗意化的小地名,几乎在地图上寻觅不到。它位于湖北宣恩万寨乡长堰沟村,村里有一株巨型油麻藤,藤高约50米,占地面积方圆18米,树龄约400年,据说是现存世上最古老的藤本植物,被当地乡亲们称为“上古油麻藤”。它虽不足千年,但也有乡亲们说它是“千年油麻藤”。

长堰沟,这名字是因水而生的。一条瘦了许多的溪水,像一弯新月,还傍着村落静静流淌,只是水声听来有些怯生生的。我顺着溪水往上游去,旧时草木深密的小径,如今已辟成一条可以骑摩托车的土路。走着走着,竟有些迷惘,不知自己究竟要寻找什么。直到一片异常浓重的绿荫,毫无征兆地蓦然进入我的眼帘。

我站住了,愣住了,也惊呆了。

那已不能称之为一株藤了。它是一片自地心涌出凝固了的墨绿巨浪,一座用枝蔓与岁月垒砌而成的活着的城堡。我仰起头,脖颈几乎要与脊背折成直角,目光竭力向上攀爬,却总也触不到它的顶端。它仿佛不是向着天空生长,而是天空本身垂落下来的一部分,沉甸甸的,带着四百个年轮旋转的眩晕感。

藤的主干,怕是要三四人方能合抱,黝黑如铁,皴裂的树皮是层层叠叠的龙鳞,每一片都镌刻着风雨雷电的密文。它并不安分于地面,粗大的茎条虬结着、拧绞着,像一群不甘蛰伏的巨蟒,匍匐、蓄力,然后猛地弹起,扑向近旁几棵高耸的枫香与麻栎。那不是依附,是缠绕,是征服,是一种沉默而执拗的拥抱,直至与那些树木的筋骨长在了一起,竟分不清彼此。

我看得有些窒息,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想将它拢入视野。这一退,才发觉自己早已在它的荫蔽之下。方圆十八米,或许更广,目光所及,尽是它枝蔓织就的穹窿。光线在这里被筛滤、被染透,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与陈年落叶腐殖出的清苦气息,还有一种……一种庞大生命体缓慢吐纳的韵律。

正当我心神俱震于这蛮荒的形骸时,鼻尖却飘来一缕异样的甜香。很淡,不细嗅几乎要错过,却又丝丝缕缕,执着地往肺腑里钻。我循着那香气,视线落回那铁黑色藤干的中段。这一看,方才的震撼便尽数化作了愕然的静默。

在那苍老得近乎狰狞的枝条上,竟毫无预兆地、奢侈地缀满了花朵。花是深的紫红,红得发乌,像陈年的丝绒,又像凝涸多时的鲜血。形状确是奇特的,三片花瓣合拢,兜成饱满的身子,上方翘起一片精巧的翼瓣,末端一点弯钩,恰似昂起的鸟首;而从那“鸟腹”深处,斜斜探出三四根细长的白色花蕊,如颤动的尾羽,或是伶仃的脚爪。

这便是禾雀花了,名副其实,它们不是一朵朵、一簇簇地开着,而是成串、成穗,浩浩荡荡地垂挂下来,一串便有数十上百朵。无数这样的雀群紧贴着老藤,密密匝匝,层层累累,将那原本沉郁的墨绿底色,泼洒成一片流动而喧腾的紫霞。

风是没有的,藤蔓与花海都凝然不动。可我分明听见了一片嗡鸣。不是声音,是色彩与形态汇聚成的寂静的喧哗。千万只紫红色的雀鸟,敛翅息羽,以一种永恒朝圣般的姿态,紧紧依偎着那亘古的藤王。这哪里是开花?这分明是一场仪式,一场无声的“百鸟朝凤”。那藤是凤,是王,是这片土地沉睡的魂魄;而这些花,便是它四百年来每一个春天,所作的一次温柔而磅礴的梦呓。

“你也来看这老藤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我惊醒。回头,是一位背着细竹背篓的老人,篓里装着一些刚采的草药。他脸庞黝黑,皱纹深得像是用这山里的风雨一刀刀刻出来的。

“是啊,”我连忙点头,“真没想到,我们村里还有这样的……神物。”

“神物?”老人笑了,缺了牙的嘴咧开,露出朴实的豁口,“我们叫它‘上古藤’。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它就在这儿了,就这么大。”

他在藤根不远处一块光滑的大石上坐下,掏出烟袋,不紧不慢地卷着烟叶。我也在旁坐下,目光仍离不开那片花海。

“这藤啊,性子左。”老人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着他花白的鬓角。“你细看它的旋儿,跟别的藤不一样,是反着长的。老话讲,左旋的藤,脾气犟,命也硬。”

继而,老人还向我讲述了关于这根油麻藤的神奇传说。相传,陈拓老祖为求一根手杖,他访遍群山,后见鄂西林海深处有上古植物,遂取诸木于山林,几经修饰终成神器。他将那些造成神器的余料,撒向凡间,便成了一株株油麻藤,自此蔓延不绝,生生不息。

他告诉我,小时候,这藤的花开得更盛。那时候,村里的放牛娃常在这藤架下玩耍,捡拾掉落的花朵,吸吮花根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蜜。饥荒年月,这藤的嫩茎和籽实,还救过不少人的急。它看过清兵的马蹄,听过山那头隐隐的炮火,庇护过逃难的人,也荫蔽过一代又一代在此歇脚、议事、对歌的村民。它的存在,如同村口那棵老樟树,如同这条日夜不息的长堰溪,是这方土地血脉的一部分,是生活理所当然的背景。

“可现在,安静呢。”老人磕了磕烟灰,望着空荡荡的村子,“年轻人都飞走了,像这藤上的雀儿花,开一季,就散了。留下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有它。”

他话里的落寞,像烟灰一样,轻轻弹落在春日潮湿的泥土上。我想起我那即将坍圮的老屋,想起母亲在世时电话里的抱怨和呢喃,想起自己此行心底那隐隐无处安放的凭吊之情。我们都在离去,以各种方式。只有这藤,它无法离开。它的根已太深,深扎进这片土地的骨骼;它的身躯已太重,重得任何迁徙的念头都显得荒唐和苍白。它只能留在这里,左旋着,沉默着,在每个春天,将它四百年的记忆与孤寂,绽放成这漫天无声的、紫红色的鸟群。

老人歇够了,起身背着篓子,沿着小路慢慢走了。他的背影佝偻,渐渐融入山道的绿荫里,像是另一株会移动的苍老植物。

我独自留在藤下。日光西斜,光线变得柔和,将花串的紫红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我走近那最粗的一段主干,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树皮。冰凉,粗砺,带着一种恒定不属于任何人类体温的硬度。我仿佛能感到,在那坚硬的表皮之下,汁液正缓慢而有力地流动,如同一条隐秘的地下河,承载着四百个春秋的雨露、星光、虫鸣与叹息,奔腾不止。

这藤,是时间的容器,也是空间的叛徒。它本是藤,是蔓生、依附的命,却活成了树,活成了王,活成了一种自足且顶天立地的存在。它向上,刺破林冠,争夺天光;它向下,盘根错节,垄断地气。它以温柔的缠绕为始,却以坚韧的共生,乃至霸道的主导为终。

这是一种何其缓慢,又何其坚决的反叛。它让我想起那些同样左旋的不合时宜的事物。一首故乡即将失传的古老歌谣,一种被效率社会鄙弃的笨拙手艺,一份在漂泊中日益沉重,却不肯丢弃的乡土记忆。它们都逆着某种潮流,固执地生长,最终在自己的年轮里,构建起一个不容忽视、丰饶而孤独的王国。

天色向晚,藤架下的幽暗愈发浓重,那些紫红色的“雀鸟”渐渐模糊成一片深沉有质量的影子,唯有香气,越发清洌袭人。我该回去了。

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有些沉。回到村委会广场,准备上车时,忍不住再次回眸和凝望。村落依旧安静,远山如黛。那藤所在的方向,只剩下一团比山影更浓的苍黑,矗立在暮霭之中,沉默如一座遗世的碑。

朋友发动汽车,引擎的轰鸣撕破了山村的寂静。灯光划开渐浓的夜色,我们驶离这片神奇的土地。后视镜里,长堰沟的灯火,三两粒,微弱如萤,很快便被蜿蜒的山道吞没。

但我知道,那藤还在那里。在无边的黑暗里,在流逝的时间中,它依然用尽气力,左旋着,向上,再向上。而我的魂,有一缕仿佛已被那藤蔓勾连,留在了那一片紫红色的寂静喧哗里。从此,无论我走向何方,我的背上,都将蜿蜒着一道看不见的苍劲墨绿印记。

宣恩也是我的第二故乡,在这里也久居长达35年。那是故乡最后,也是最深的一根刺,温柔地扎在我的命里。它提醒我,生命或许本该是一场沉默左旋的攀登,在依附与挣脱之间,在记忆与遗忘之隙,开出一串串繁密鸟形的花,然后等待下一个懂得仰头的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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