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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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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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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贡水到清江

车到宣恩,已是傍晚时分。

暮色如一张浸了淡墨的旧宣纸,正从四面山峦的脊线间,无声地晕染开来。我没有急着去找那条名曰贡水的河,只是在高处的廊桥上,凭栏远眺。

它就在那深深浅浅的峡谷底部,被渐合的暮色温柔地包裹着。一眼望去,只像一匹被无数日月浣洗得微微发白的土布,安分而又静默地铺陈在大地的褶皱里,不见其流,不闻其声。

这最初的晤面,竟是如此的平朴,平朴得近乎木讷,几乎要让我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向往,生出几分无措的惘然来。然而,我心里又分明晓得,世间许多真正深厚的情谊,其开端,往往都藏在这般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容貌里。

夜宿在临河的一家小客栈里,木板墙隙间,透来湿润的,带着水汽的凉意。

枕上,依稀能听见那水声,却不是白日想象中的哗哗作响,而是更幽邃,更绵长的,一种汩汩的,仿佛大地自身血脉搏动的声音,催人入眠,又引人遐思。这声音,便成了我梦境的底色。

第二日,我起得很早。山间的晨雾还没有散尽,乳白色的,一丝丝,一缕缕,缠绕在半山腰,像是给青黛色的山峦系上了一条柔软的纱巾。

我沿着那湿漉漉的石阶,一步步走下河岸去。这时的贡水,才肯将它全部的容貌与清响,毫无保留地交付与我。水是极清的,是一种沁人心脾的澄澈。

它清得让你觉得那仿佛不是水,而是一整块流动着的,温润的碧玉,并且是顶好的那种“鸭头绿”,含着光,又不刺眼。

只是这玉是有声音的,淙淙潺潺的,不像琴,也不像箫,倒像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山野孩童,在空谷里自顾自地唱着不成调的歌,那歌声清亮亮的,带着一股单纯的快活,只管向着自己的前路,全不理会岸上人的纷扰与慨叹。

河床里的石头,大大小小,都被这千万年的水流磨得没了棱角,浑圆可爱,像一群安分的巨卵,安安稳稳地睡在那里。

石上覆着茸茸的,翠锦似的青苔,那绿色浓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阳光这时才刚刚越过东边的山脊,金箭似的光线,透过岸边蓊郁树木的缝隙,零零碎碎地洒在水面上,便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匣子的碎金与明珠,亮晶晶的,随着那柔和的波痕,不住地漾着,晃着,直晃得人眼里心里,都是一片温柔的迷离。

我索性便在岸边一块被晨光晒得微温的大石上坐了下来,什么也不想,又仿佛什么都想。这贡水,它究竟是从哪一处山坳的浸水里诞生的呢?

后来我翻看那本纸页泛黄,散发着霉味的《宣恩县志》,上面用极简略的文言记载着:“贡水,源出县东龙潭山,西南流,经县城南,又西受数小溪,至卧龙峡,始称清江。”寥寥数语,便概括了一条河流的平生。

那“龙潭山”我是没有去过的,但可以想见,那源头或许最初,只是一滴依附于草叶尖端的露珠,又一滴从岩缝深处缓慢渗出的泉水,它们在无人知晓的寂静里相遇了,汇聚了,便有了这最初的呢喃。

这细弱如游丝的源流,怕连自己也未曾想过,有一日能成为一条有名有姓,被记载入册的河。它只是顺着山势,沿着大地天然的沟壑,凭着那一股与生俱来的、向前的意志,一路收集着更多的同伴,一路开拓着那属于自己的,微末而伟大的历程。

这多像我们每一个生命的起始,都是那般微渺,那般的不经意,却都内含着一股不容置辩的,要流淌,要奔涌的力。

贡水,又曰朝贡水。《方舆纪要》记载:“朝贡水‘在卫西。源出石乳山。一名丹阳溪。东流六十里,亦名龙溪,下流入于清江。’”

走着走着,河面渐渐开阔了些。水流也不似上游那般急切了,显得雍容而从容。它在这里绕了一个大大的,优美的弯,形成一片小小的,平静的回湾。

水色在这里沉淀下来,是那种黛青的,深幽幽的颜色,像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又像一位智者的凝眸,藏着些无人可以尽知的心事。

我看见一个当地的老人,坐在一截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砥的枯木上,静静地垂钓,那神情安详得如同他身旁的石头,仿佛已与这山水融为一体了。

我走近了,与他攀谈。他说的是一口浓重得化不开的乡音,我须得屏息凝神,费力地去听,才能懂得大意。

他说他在这河边住了一辈子,看着这水涨了又落,清了又浑;他说这河里的鱼,比以前是少得多了,但也还总有那么几条“记性不好的”,会来上他的钩。他说这话时,脸上有一种与河水同调的,悠远而又略带伤感的寂寞。

“这水,流了多少年了呢?”我像是问他,又像是自语。

他咧开嘴,露出稀疏的,被烟叶熏得黄黄的牙齿,笑了:“哪个晓得呢?我爷爷的爷爷在时,它便是这样流着。老话讲,‘贡水悠悠,不知其始,清江滔滔,莫问所终’。”

这一句朴素到极点,几乎带着泥土气息的话,却像一柄沉实的锤子,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是啊,我们这些岸上的人,来来去去,生生死死,如同水面的浮沫,旋生旋灭。

而它,这沉默的,不绝地流淌,却是一种近乎永恒的存在。它见证过太古的鸿蒙,映照过先民刀耕火种的篝火,承载过历代征伐与商旅的木筏,也聆听过无数浣女与舟子的哀愁与情歌。

它是一切故事的背景,是一切悲欢的旁观者,却又超然于这一切之外。我的那一点欢欣与烦忧,在这亘古的,无言的行进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么一想,心里原先那些纠结的,坚硬的块垒,仿佛被这清凉而浩荡的河水浸泡着,冲刷着,竟是慢慢地化开了,消融了,随那水波一同流向邈远之处了。

我辞别老人,继续前行。地势渐渐险峻起来,两岸的山崖仿佛约好了似的,陡然峭立起来,像两扇猛然关拢的,布满青苔的巨门,要将一切锁在其中。

贡水到了这里,仿佛被这逼仄的形势激怒了,又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更为强悍的生命,它骤然收束起先前温婉平和的身段,变成一条奔腾咆哮的,散发着原始力量的巨龙。

这里,便是县志上所载的“卧龙峡”了。自此以下,它便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清江。名字虽改了一个更显清洌,更为响亮的字眼,性情却反倒刚猛、狞厉了起来。

水声不再是“潺潺”,而是“轰轰”的,那是一种低沉而雄浑的咆哮,闷雷一般,从峡谷的深处滚动而来,震得人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颤。

河水是碧绿而近于墨色的,不是上游那种温润的碧玉,而是被打磨得寒光凛凛的,蕴含着万钧之力的青铜。它不顾一切地向前冲撞着,遇到那江心兀自岿然不动的巨岩,便轰然炸开,激起丈许高的浪头,雪白的飞沫四散溅开,像无数破碎的琼瑶,又像它痛楚而又欢欣的呐喊。

空气中弥漫着细密的水汽,织成一张濛濛的网,扑在脸上,是沁入骨髓的,带着草木腥气的凉。

我站在高高的崖壁上,紧紧抓着冰凉的铁索栏杆,俯瞰着这壮阔而有些狰狞的景象,心里涌起的,却是一种奇异的敬畏与畅快。

我想,这或许才是生命应有的,更为真实与深刻的状态吧。它不总是小桥流水的恬静与牧歌的悠扬,更多的时候,是这般与巉岩,与绝壁,与自身命运的无情搏斗。

那每一朵浪花的碎灭,那每一次撞击的粉身碎骨,又何尝不是一次激昂的,义无反顾的献身呢?它们在撞击中消亡,却又在这消亡中,成就了整条江河那雷霆万钧、一往无前的气势。

这清江的“清”,我此刻才恍然悟到,原来并非仅仅是纤尘不染的“清”,更是历经磨难,淘尽泥沙后,那深沉厚重的“清”;是拥有毁灭一切阻碍的野性力量,却依旧选择在峡谷的规训间规规矩矩流淌的“清”。

这是一种力量的清,一种尊严的清,一种在狂暴中见出秩序的,令人心折的清。

江上,竟还有一艘小小的拖船,冒着淡淡的黑烟,正像一只倔强的甲虫,在逆流而上。它行得极慢,极艰难,像一个负着千斤重担的老者,在攀登一道无尽头的,滑溜溜的天梯。

水的力量是如此巨大,那船的马达声在江水的咆哮里,微弱得如同秋虫的最后一声哀鸣。可它终究还是一寸一寸地,固执地,向上游挪动着。

这又是一种无言而有力的哲理了。顺流而下,固然是轻快的,是顺势而为的聪明,但生命的荣耀,那属于人的、不屈的尊严,往往正在于那逆流而上的,知其不可而为之的艰辛。

我看着那船,在浑莽的江水与巍峨的青山之间,显得那么渺小,那么不自量力,却又那么动人心魄,仿佛一个活的、移动的惊叹号,标注在这幅雄浑的画卷上。

我的思绪,便不由得被这船牵引着,飘得更远了。我想象着千百年前,这片土地还是真正的“蛮夷之地”,山高林密,瘴疠横行时,该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那时的清江,该更是野性难驯,不通舟楫的吧。而最早的先民,那些被称为巴人的刚勇族群,又是如何沿着这条凶险的水道,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开辟出自己的家园呢?

《后汉书》中便有记载:“巴郡南郡蛮,本有五姓……皆出于武落钟离山。”这武落钟离山,便在这清江流域。他们一定也曾像我此刻一样,站在这江边,被它的伟力所震撼,所洗礼。

他们的歌声,那传说中的“下里巴人”,想必也如这江水一般,高亢而悲凉,充满了与自然,与命运抗争的原始张力。

如今,那“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的盛况,早已消散在历史的风里,只留下一些古老的地名,一些残破的传说,还在故纸堆与老人们的闲谈里,诉说着过往的烟云。

而这江水,它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说。它只是流着,不舍昼夜,将古老的故事碾成水滴,将英雄的骨血溶作泥沙,一同带入那不可知的,名为长江与大海的未来。

天色向晚,峡谷里暗得很快。太阳的余晖早已被高耸的崖壁毫不留情地挡在了外面,只有顶端那一线狭窄的天空,还泛着些微的,将死之鱼肚腹般的橘红色。

江水变成了沉沉的铁灰色,那咆哮声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也仿佛低沉了下去,添了几分苍凉与呜咽的意味。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砭人肌骨的寒,轻易便穿透了我单薄的衣衫。

我该回去了。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心境却与来时大不相同。来时的我,是一个寻找风景的,心怀期待的游客;此刻的我,却像是一个聆听了漫长而深刻的教诲的学生,心里满是沉甸甸的,需要一生去消化的思绪。

回到宣恩县城,华灯已上。现代的、明丽的灯火,将这座小山城装扮得玲珑剔透,与白日里所见的古旧、朴拙的模样迥然不同。

我又走到了早上经过的那座风雨桥。桥上的灯笼都亮了,一串串,暖黄的光,映在桥下那已变得暗沉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迷离而又温暖的光晕,像无数只温柔的眼睛。

有许多本地的居民在桥上散步,纳凉,孩子们嬉笑着,毫无心事地跑来跑去。这贡水到了这里,又恢复了它的平静与温柔,安然地做着一面城市的镜子,忠实地映照着这寻常而又珍贵的人间烟火气。

我从上游的狂暴与中游的艰险中归来,重新面对这下游的平和与安宁,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明的安宁。

这一条水,从贡水到清江,再从清江到更远的长江,直至那无垠的大海,它所经历的,不正是一个完整的生命历程吗?

幼时的清浅与欢快,青年的激越与抗争,壮年的深沉与博大,乃至最后归于平寂与消亡。我此番的行走,这从晨至昏的追寻,竟像是将一生,都匆匆地,却又真真切切地预演了一遍。

我伏在桥的栏杆上,望着桥下那脉脉的、不息的水流,它映着灯影,也映着天上刚刚探出头的、疏朗的星子,从容地,又是那般坚定地,向着东方的,无边的黑夜流去。它什么也没有带走,也仿佛什么也没有留下。

然而我知道,有些东西,是不同的了。那水的姿态,那水的声音,那水中所蕴含的时光与故事,已经深深地渗进我的骨血里了。

往后,在我那些于城市逼仄的格子间里感到窒息的时刻,在我被无谓的烦恼与虚荣纠缠得透不过气的时刻,我便会想起今日,想起这从贡水到清江的旅程,想起那老人的笑,那船的倔强,那浪花的粉身碎骨。

我的心,便可以顺着这记忆的水路,逆流而上,回到这桥边,获得片刻的、宝贵的清凉与自由。

江水长流,人生倏忽。能在这倏忽之间,得着这样一条江水的陪伴与启示,大约,也就算是不虚此行了罢。那水,还在流着,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也在我心里,不舍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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