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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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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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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水画卷

一晃在仙山贡水河畔已工作、生活了35年,早已将浪漫宣恩当作第二故乡了。我是被一阵湿润的,带着草木清甜气息的风唤醒的。这风,与我平日里在城中呼吸到的,混杂着尘埃与喧嚣的空气是那样不同。它像一把柔软的钥匙,轻轻巧巧地,便打开了我记忆深处那扇生了薄锈的门。于是,一个名字,带着水汽与茶香,从心底袅袅升起,那就是宣恩。

是的,宣恩。对于许多奔波于尘嚣中的人,这或许只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名;但于我,它将是一整个安宁而丰盈的青年、中年、壮年和晚年。我的祖母和外祖母,虽没有住在贡水河边的老屋里,但每次徜徉贡水,我就想象着两位已去世的老人,正穿越了时空在贡水河边洗菜、涴衣。

此刻,我正站在这座承载了我无数旧梦的县城里,面对着眼前这幅徐徐展开的,名为“贡水”的浩瀚画卷,竟有些近乡情怯的恍惚了,仿佛听见了祖母、外祖母和母亲在河边的捣衣声和欢笑声。

眼前的这条河,便是贡水了。它不像长江那般奔腾咆哮,也没有黄河的浑黄雄壮,它只是静静地,从容地流淌着,仿佛一位见惯了世事的智者,默然不语,却已将千言万语都蕴藏在了那粼粼的波光里。

河水是极清的,清得可以看见水底柔曼着腰肢的水草,和那些在石缝间倏忽来去的、小小的游鱼的影子。河底铺着的,是大小不一,圆润可爱的卵石,长年累月地被水流抚摸、冲刷,早已褪尽了所有的棱角,在透过水波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青的如黛,白的如雪,赭的如茶。

河的两岸,是连绵的,翠得逼人眼的群山。宣恩的山,算不得极高极险,却自有一番秀逸的风致。它们一座连着一座,层层叠叠,由近及远,颜色便由墨绿、翠绿,渐渐化为青青的、淡淡的,仿佛要与天际融为一体的烟蓝色。

半山腰上,总缭绕着几缕若有若无的云雾,像少女腰间束着的素练,又像仙人信笔挥洒的几笔淡墨,让这整幅青绿山水,顿时便有了呼吸,有了灵动的仙气。想来,“仙山贡水”里的“仙山”二字,便是由此而来了。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便踏上了那座横跨于贡水之上的风雨桥。风雨桥,又名文澜桥。这桥,于我,是再熟悉不过的了。桥身是全木结构的,不见一钉一铆,全靠匠人巧夺天工的榫卯技艺,将无数的梁、柱、枋、椽严丝合缝地勾连在一起,成就了这一座能遮风避雨的长廊。

桥顶覆盖着青黑的瓦,飞檐翘角,如大鸟展翅。桥的两侧,是长长的,可供人休憩的栏凳。我拣了一处临窗的位置坐下,将手搭在那些被岁月和无数行人摩挲得光滑温凉的木栏杆上,一种坚实而厚重的触感,便从掌心直抵心间。

桥下,是汤汤的流水;桥上,是缓缓的人生。

有挑着担子的山民,担子一头是刚从地里摘下的,还带着露水的青菜,另一头是一些山货,步子沉稳而有力,走过桥时,扁担发出“吱呀吱呀”的,富有韵律的声响,像是为这静谧的流水伴奏的一支古老的歌谣。

有背着背篓的土家阿婆,背篓里坐着一个咿呀学语的孩童,阿婆走几步,便要回头逗弄一下孩子,那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的笑容,比秋日的菊花还要灿烂、温暖。还有几个游人,倚在窗边,举着手机,对着远处的山、近处的水,不停地拍摄着。他们或许是想将这片刻的安宁与美好,悉数带走,装进那小小的屏幕里吧。

我看着,听着,想着。这风雨桥,它不只是一座桥,它更像是一卷摊开的,活着的《清明上河图》。它见证了贡水的潮涨潮落,也容纳了宣恩人的悲欢离合。风霜雨雪,它在这里;日出月落,它在这里。它用自己的身躯,为往来的人们提供了一处暂时的庇护所,让人们得以在此歇脚、避雨、交谈、眺望。它连接的不是两岸,而是时光,是过去与现在,是游子的离愁与归乡的慰藉。

正凝思间,一阵清越婉转的歌声,伴着咚咚的乐声,从河面上飘了过来。我循声望去,只见一叶轻巧的“贡水扁舟”正从桥下穿过。船头上,坐着一位身着传统土家族服饰的姑娘,正一边敲打着身前的小鼓,一边放声歌唱。那歌声,不像剧院里的咏叹调那般华丽,却如山间的溪流,清澈、明亮,带着一股子未经雕琢的、野性的生命力,在群山与流水之间回荡、碰撞,每一个音符,都仿佛能溅起晶莹的水花。

土家人是爱歌的。他们的生活,似乎便是用歌声织就的。开垦梯田时,有高亢的薅草锣鼓;男女相恋时,有缠绵的情歌对唱;喜庆节日时,有欢快的摆手舞歌。

歌,是他们的语言,是他们的历史,也是他们面对这片山水时,所抒发出的最本真、最炽热的情感。听着这歌声,我忽然觉得,眼前这静谧的山水画卷,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山,因歌声而更显青翠;水,因歌声而更显柔情。这歌声,是这幅画卷上最灵动,最无法复制的一笔色彩。

目光越过河面,投向那依山而建的层层屋舍。那便是宣恩的老街了。白墙、黛瓦、木质的门窗,参差错落,宛如一群栖息在山坡上的鸽子,安详而宁静。有几缕炊烟,正从几处屋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是那种极淡的、蓝白色的烟,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慢悠悠地,一圈一圈地盘旋上升,最终融化在苍茫的暮色里。这炊烟,是人间最朴素的信号,它告诉每一个归家的人,也告诉每一个如我一般的过客,这里,有着最踏实、最温暖的寻常日子。

我信步走下风雨桥,踏上了那条被岁月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青石板路。路的两旁,是各式各样的铺子。有卖着糍粑、豆皮这些本地小吃的食肆,那蒸腾的热气里,裹挟着米粮最原始的香气,暖烘烘地扑在人脸上。

有挂着各式各样民族服饰的店铺,那些蓝底白花的土布,那些绣着繁复花纹的围裙、鞋垫,在店主温和的目光里,静静地展示着一种即将远去的、手作的尊严。还有叮叮当当响着的铁匠铺,老师傅古铜色的脸庞被炉火映得通红,他一下一下地锤打着手中烧红的铁块,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一件举世无双的艺术品。

这些景象,与我记忆中儿时的画面,是何其相似,却又隐隐有些不同了。相似的,是那份不紧不慢的从容;不同的,是如今的这份从容里,似乎又添了几分面对外来目光的坦然与自信。时代的洪流,终究也漫到了这片偏安一隅的土地,但它并没有冲刷掉这里原有的底色,反倒像是为这幅古老的画卷,重新裱上了一层清亮的、保护性的薄膜,让它既保留了内在的神韵,又能以一种更鲜亮的姿态,展现在世人面前。

这让我想起了贡水岸边,那一垄垄依山而开的茶园。

次日清晨,我便去了那里。晨雾尚未散尽,如轻纱般笼罩着一畦畦整齐的茶丛。茶叶上的露珠,在初升朝阳的照射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有早起的茶农,戴着斗笠,背着竹篓,正在茶园间穿梭,灵巧的双手在茶树枝头翻飞,采摘着那一芽芽最鲜嫩的春色。

宣恩的伍家台贡茶,是极有名的。据说在清朝乾隆年间,便是贡品。它之所以能成为贡品,我想,绝不仅仅是因为它生长的这片山水钟灵毓秀,更是因为,它凝聚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世代相传的匠心与坚守。

从种植、采摘,到杀青、揉捻、烘干,每一道工序,都来不得半点马虎。那一片片看似平凡的绿叶,在经历了火的淬炼、手的揉搓之后,最终才能在我们杯中,舒展开来,还原出整个春天的山野气息。

这茶,多像宣恩的人,多像这贡水的气质啊。他们不张扬,不喧嚣,只是默默地、本分地生长着,生活着。他们将生活的苦涩,默默地咽下,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反馈给这个世界的,却是一缕最清冽、最回甘的芬芳。品着这样的茶,你品的已不单是茶味,而是一种生活的态度,一种生命的哲学。

黄昏时分,我再次来到贡水边。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色,又将这丰富的色彩,毫无保留地倾倒在了贡水平静的河面上。于是,整条河仿佛变成了一匹流动的、斑斓的锦缎。山是黛青的,水是金红的,风雨桥的轮廓被勾勒得愈发沉静而庄严。几只归巢的水鸟,啾鸣着,从水面掠过,翅尖点起一圈圈涟漪,将那锦缎似的倒影,搅得微微荡漾起来。

我静静地站着,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充盈。这些日子在城市里积攒的焦虑、疲惫,仿佛都被这贡水温柔地流淌,一一抚平,带走了。

我想起了一位哲人的话:“真水无香”。贡水,大抵便是这样的真水了。它不追求浩荡的声势,不标榜自身的清洌,它只是自自然然地存在着,滋养着两岸的土地与人民,映照着天上的流云与星月。它无言,却诉说着一切;它不变,却时时刻刻都是新的。它是一幅画,但更是一部活着的,呼吸着的,充满了生命智慧的书。

我,不过是这浩瀚画卷中,一个极其微小的,偶然路过的墨点。但能够成为这墨点,于我,已是一种莫大的幸运。我来了,看见了,感受到了,我的生命,便也因此被染上了一层青翠的、湿润的,名为“宣恩”的底色。

夜色渐浓,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那灯光落在水里,又被水波揉碎,化成万千闪烁的金星。风雨桥上也亮起了灯,温暖的、橘黄色的光,将它映照得如同一座悬浮于水上的琼楼玉宇,美丽得不似人间。

我终是要离开的。但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这幅《贡水画卷》,都已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底。从此以后,在我的梦里,会有一条清凌凌的河在日夜流淌,会有一座沉默的风雨桥在为我遮风挡雨,会有一缕茶香,永远慰藉着我的乡愁。

贡水长流,画卷常新。而我,将带着从这画卷中汲取的宁静与力量,继续走向我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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