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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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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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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冬

都说侗乡的吃冬节,能吃醉八方客,我便有些心痒难耐了。2025年的12月27日,就有近千名的游客涌向了湖北宣恩的长潭河侗族乡,挤在了七姊妹山脚下的萨玛楼前。

车子在群山中转过最后一个弯时,太阳正沉沉地坠向西边的山脊。光成了最醇厚的赭石色,斜斜地涂抹过来,将层叠的梯田、静默的鼓楼和鳞次栉比的吊脚楼,都浸在一片暖融融的近乎透明的琥珀里。

空气是清冽的,带着南方深山里冬天特有的那种干净寒意。可这寒意里,又分明搅拌着一丝温热的、诱人的烟火气。那是柴火混着糯米饭蒸腾的甜香,是腌鱼隐隐的咸鲜,还有不知从哪家窗棂飘出的米酒微微的醺然。

我深吸一口气,肺腑间顿时被这复杂而丰腴的气息填满了。这便是侗乡的吃冬节了,侗语里叫“凝甘”,一个把吃和冬天如此直白,如此亲昵地扣在一起的名字,像一句最朴素的邀约,却蕴含着整个民族对季节、对生活最深沉的理解。

接待我的,是一位叫阿公的老人,他的皱纹像古树年轮般刻在脸上,眼睛却清亮得像山涧。他带我到鼓楼前的青石板上坐下。鼓楼是侗寨的心脏。此刻,它静默地矗立着,飞檐斗拱刺向渐暗的天穹,仿佛一个巨人,正屏息等待着什么。人们三三两两地聚拢来,脸上都带着一种从容笃定的笑意。阿公不说话,只递给我一竹筒温热的油茶。我小口啜着,那茶汤微苦回甘,炒米和花生在唇齿间脆响,一股暖流妥帖地沉入胃里。

“我们侗家这个年啊,”阿公望着鼓楼顶尖那颗被夕阳镀了金的宝葫芦,终于开口,声音像被山风摩挲过的岩石,“跟别处都不一样。你们过大年,是迎春,盼个开头;我们过冬节,是收拢,图个圆满。”

他告诉我那个流传最广的“杨家年”传说。北宋年间,杨家将士奉命远征,归期茫茫。家中的老母妻儿,守着空荡荡的火塘,掐算着日子,怕那北地的风雪,误了除夕的团圆。于是,索性将团圆的宴席,提前摆在了这农历十一月初一。

一碗壮行的酒,一碗盼归的茶,把所有的牵挂与祝福,都浓缩在这冬日的门槛上。“仗打完了吗?人回来了吗?”我忍不住问。阿公摇摇头,目光望向更辽远的山谷:“故事里没讲。或许回来了,或许没有。但这顿‘提前的年夜饭’,就这么一代代传下来了。你看,我们过的不是‘年’,是‘盼’;祭的不是‘神’,是‘人’。”

暮色四合,鼓楼里燃起了巨大的火塘。火焰“噼啪”跳动着,将围坐的人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幅古老的壁画。这时,寨老起身,用一种苍凉而平缓的调子,开始吟唱。我听不懂侗语,但那旋律本身,就是一种语言。它不像歌唱,更像诉说,像风穿过千山万壑的回响,像雨水滴落层层梯田的绵长。阿公低声翻译:“这是在‘祭萨’了。萨玛是我们侗家的祖母神,没有她,就没有村寨的平安,没有田里的收成。”

祭萨的队伍缓缓移动,经过火塘,穿过人群,向着寨子东头的萨坛走去。最前面是寨老,捧着祭品,神情肃穆。后面跟着芦笙队。芦笙手们捧着那些巨大的竹制乐器,腮帮鼓动,浑厚而悠扬的乐声便流淌出来。

那声音起初是低沉的,贴着地面滚动,仿佛大地深处的呼吸;渐渐高昂,盘旋而上,与鼓楼的尖顶缠绕,又散入无边的夜空。队伍里的妇人们,穿着靛蓝的百褶裙,头戴闪亮的银饰,随着芦笙的节奏,轻轻摆动身体,银饰相碰,发出细碎清越的“泠泠”声,像是星子落在溪水里的回音。

我忽然明白了“吃冬”的另一层意味。这不仅仅是在冬天里吃一顿丰盛的宴席,更是将一整个秋天,一整个劳作周期所收获的丰饶,所经历的风雨,所沉淀的情感,统统吃进心里,融入血脉。这是对时光的一次庄重吞咽与消化。那祭萨的仪式,那芦笙的曲调,便是消化这庞大收获所必须的精神上的“酵素”与“盐”。

夜宴是在鼓楼前的长街上,真正的百家宴。各家各户将最拿手的菜肴端出来,酸汤鱼在铁锅里咕嘟着艳红的泡泡,腌鱼闪着乌金般的油光,白糯米饭蒸腾着诱人的热气,还有血肠、牛瘪、野菜粑……一张张长条木桌拼接起来,蜿蜒如龙,一眼望不到头。

人们不分主客,交错而坐。我刚坐下,邻座的侗家阿妹便笑着捧来一碗米酒,亮开嗓子便唱。那歌声清亮亮的,没有伴奏,却如山泉般自然流淌,每一个转折都透着山野的灵气。我听不懂词,却听懂了那份毫无保留的热情。同桌的汉子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对我说:“喝!喝了这碗酒,就是一家人,一起‘凝甘’!”

我端起碗,米酒的甜香扑鼻。一饮而尽,那股暖流从喉咙直烧到心底,将最后一点拘谨和寒意都驱散了。大家笑着,吃着,唱着。筷子伸向不同的碗盏,话语融进不同的乡音。这一刻,食物成了最通用的语言,佳节成了最宽阔的桥梁。我想起网络里提到的民族团结,那宏大的词汇在此刻,具象为碗沿相碰的轻响,为对方夹菜时脸上的笑意,为火光中彼此映照的暖融融的脸庞。

正热闹间,远处传来欢快的喧哗与笑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只见几个七八岁的孩童,用一张竹椅抬着另一个装扮奇特的男孩走来。那男孩脸上用锅灰画了胡子,头戴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官帽,身披一块红布,活脱脱一个小官人模样,却绷不住脸上的稚气与得意。抬他的孩子也一脸认真,步子迈得晃晃悠悠,引得周围大人阵阵哄笑与喝彩。

“这是‘抬官人’,”阿公笑着解释,“老辈传下来的,说抬的是英雄,是保佑寨子的官。如今就让娃崽们闹一闹,图个吉利喜庆。”

我看着那被高高抬起,在众人善意的笑声中略显不知所措的小官人,忽然眼眶有些发热。那传说中的杨家将,那庄严的萨玛祖母,那些消逝在历史烽烟里的英雄与神灵,他们的精神内核,不就是在这看似嬉戏的抬官人里,在这稚嫩的肩膀上,得到了最鲜活、最顽强的传承吗?

仪式或许简化,装扮或许滑稽,但那份对守护者的集体记忆与尊崇,却如同深埋地下的根须,从未断绝。英雄走下神坛,化为孩童游戏的一部分,这或许才是文化最坚韧、最聪明的活法。

夜深了,寒意重新聚拢。我独自漫步到寨边的风雨桥上。廊桥静卧在溪流之上,远处鼓楼那边的歌声乐声,被夜风稀释成模糊的背景。仰望夜空,星河低垂,清晰得仿佛伸手可摘。这沉静的收纳一切的冬夜,与白日的喧腾繁华,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一个民族,何以选择在万物凋敝,一年将尽的冬至前后,举行最隆重的庆典?或许,正是在这极致的“收”与“藏”里,蕴含着对生命循环最深刻的洞察。他们将最饱满的热情与最丰盛的物产,奉献给一年中最沉默、最收缩的时节,仿佛是在用生命的“有”,去呼应自然的“无”;用人为的“热”,去拥抱天地的“冷”。这不是对抗,而是一种深沉的和解与共振。

“冬至一阳生。”古老的汉地智慧如此说。侗家的“吃冬节”,不正是在用一场倾尽全力的欢宴,去触摸、去催生那藏在至寒深处的那一缕微小而确凿的阳气吗?他们将年过在了春天之前,将圆画在了终点之后。这不是时间的错位,而是对时间更深邃的领悟。圆满不在彼岸,圆满就在此刻的尽心尽意;希望不在遥远的开端,希望就在当下的温暖相聚之中。

次日清晨,我踏上归程。寨子还在薄雾中安睡,只有几缕炊烟,笔直地升向湛蓝的天空。回头望去,鼓楼静默,风雨桥安详,仿佛昨夜那场声、光、色的风暴,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但我知道,那不是梦。我口中仿佛还留着酸汤鱼那复杂鲜活的余味,耳畔还回荡着芦笙与侗歌交织的旋律,掌心还残留着与无数双手相握的暖意。

车子发动,驶离这片被山峦环抱的土地。我忽然想起阿公昨夜最后说的话,他指着满桌的菜,尤其是那锅酸汤鱼,说:“我们侗家过日子,就像这锅汤。鱼是田里养的,菜是山里采的,辣椒和木姜子也是自己种的。但最重要的是这酸,是去年的米汤,在坛子里慢慢沤出来的。没有这旧的引子,就调不出这新的滋味。年复一年,这酸汤的根,就永远不断。”

是啊,吃冬节,侗年。他们吃的何止是冬天的盛宴,他们吃的,是时光的结晶,是记忆的窖藏,是那坛作为引子的古老而鲜活的酸。有了这口酸,无论岁月如何轮转,无论游子走得多远,生命的汤底,便永远有了那令人魂牵梦萦、热泪盈眶的家的味道。

这口酸汤,便是他们的年,是流淌在血脉里对生活永不熄灭的温热期盼。而我这个匆匆过客,有幸分得了一勺,足以在往后许多个冬天,反复咀嚼,用以抵御尘世中那些无从回避的寒冷与荒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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