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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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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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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是一壶酒

我的一个旧箱子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是一些学生时代的旧书、笔记和考卷,还有几本蒙了灰尘的相册。我原是想找一本旧版的书,却在一本硬壳的笔记本里,抖落出一张薄薄的、焦黄色的干叶子。我俯身拾起,将它托在掌心。叶子早已失去了水分,脆得像一层蝉翼,叶脉却依旧清晰地舒展着,像一张微缩的古老地图。我仔细辨认,终于认出,这是一片槐树的叶子。

故乡是多槐的。老屋的后院,便斜斜地长着一棵极大的槐树。那树究竟有多老,连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也说不清楚。只说他们孩提时,那树便已是这般蓊蓊郁郁的模样了。它的树干极粗,需两个孩童才能合抱,树皮是深褐色的,皴裂开无数道纵深的沟壑。摸上去,有粗粝而温厚的触感,像极了祖父那双终年劳作、布满老茧的手。

这棵槐树,便是我整个童年了。春日里,它抽出嫩绿的新芽,我们便仰着头,看阳光透过那层薄薄的绿纱,落下碎金似的光斑。待到四五月,一树槐花轰然绽放,那才叫盛景。起初是星星点点的白,藏在叶间,羞怯怯的;不出几日,便成了铺天盖地的雪浪,一串串,一簇簇,沉甸甸地垂下来,将整棵树都压得低下了头。

那香气,不是城里花店里那种甜得发腻的香,而是一种清冽冽的,带着丝丝甜意的芬芳,像一股清凉的山泉,无声无息地流满了整个院子,流进了每一间屋子的窗棂。这时节,祖母是最忙的。她会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顶端绑上铁钩,小心翼翼地钩下那些开得最繁盛的枝丫。

我们这些孩子,便在树下仰着脸,张着衣襟,接那簌簌落下的槐花。那花瓣小小的,肥嘟嘟的,落在脸上,带来沁凉的、柔软的痒。祖母会将槐花用井水洗净,和了面粉,烙成一张张焦黄的槐花饼。那饼的滋味,至今想来,舌底仍会泛出一丝清甜,那是阳光与花蜜交融的味道,是任何精致的糕点都无法模拟的故乡的魂魄。

夏天的槐荫,则是我们的天堂。正午的日头毒辣辣的,晒得地上的泥土都要冒出烟来。然而一走到槐树下,便恍如踏入了另一个清凉的世界。它的树冠像一柄巨伞,撑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连光阴在这里都走得慢了,变得黏稠而静谧。

我们常在树下铺一张旧席子,或坐或卧,听那永不知疲倦的蝉鸣,一声长,一声短,从密叶的深处透下来。有时候,会有一阵南风吹过,满树的叶子便“沙沙”地响起来,那声音,轻柔得像春蚕啮桑,又辽阔得像远海的潮音,听着听着,人迷迷糊糊地睡去了。睡梦里,仿佛自己不是睡在席上,而是睡在一条荡漾的、绿色的小船里,那“沙沙”声,便是催眠的橹歌。

最妙的还是雨后。夏日多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阵急雨过后,槐树的叶子被洗得油亮亮的,绿得逼你的眼。叶子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风一过,便“扑簌簌”地落下一阵小雨。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气与槐叶的清苦气,混在一起,成为一种极扎实、极让人心安的味道。我们总是赤了脚,在树下的水洼里踩来踩去,冰凉的泥水从脚趾缝里钻出来,那快活,是现在任何游乐场都无法给予的。

而秋天的槐树,则别有一番风致。槐花早已落尽,叶子也渐渐由深绿转为淡黄。它不再像夏天那样喧哗,而是沉静下来,像一个沉思的哲人。夜晚,我常搬个小凳子,坐在树下看月亮。月光从疏疏朗朗的枝叶间筛下来,在地上印出一些明明暗暗、支离破碎的影子,像一幅抽象的油画。秋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身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那时心里,便会无端地生出一些模糊的、说不清的愁绪,仿佛是这树、这月、这风,将一种古老的,关于离别与时光的感伤,悄悄地传染给了我。

这些琐碎的,关于一棵槐树的记忆,平日被我妥帖地收藏在心底,从不去轻易触碰。可此刻,这片干枯的叶子托在掌心,那些沉睡的往日,竟如地下的泉流,一朝寻到缝隙,便汩汩地涌了上来,顷刻间漫溢到我的心头。我忽然觉得,故乡,不正像一壶被岁月深藏的老酒吗?

这壶酒,它的原料,是后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清荫与花香,是祖母烙的槐花饼的甜糯,是夏日午后蝉声与叶响交织成的梦,是秋夜月光下那点无名的诗一样的惆怅。它的酒曲,是亲情的温暖,是玩伴的喧闹,是乡邻间质朴的问候,是那片土地上四时流转的风物。这壶酒,在我离家的那一刻,便被时光的老人悄悄地封存在了记忆的陶坛里,深深地埋在了地下。

初离故乡那些年,我是不大想起这壶酒的。青年人志在四方,眼里只有前方的山高水长,只觉得身后的那座小村如此闭塞与平凡,恨不得走得越远越好。那时的我,像一只迫不及待要飞离巢穴的鸟儿,只觉得外面的天空才够辽阔。我在城市的喧嚣里奔走,在人群的洪流里浮沉,学着用标准的普通话和人交谈,适应着各种场合的礼仪与规则。我饮着都市色彩斑斓的饮料,觉得那才是现代生活的滋味。故乡那壶土制的老酒,其味醇厚而质朴。对于年轻而浮躁的舌尖来说,它似乎过于陈旧了些。

然而,随着年岁渐长,脚步渐沉,当最初的激情被现实磨去棱角,当周遭的繁华渐渐显露出它冰冷而雷同的质地,心底那一点空洞,便一日日地大了起来。这时,我才在某个失眠的深夜,或是某个节日里独处的黄昏,恍恍惚惚地,记起了那坛被深埋的酒。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去寻一些与故乡相关的痕迹。我会在菜市场里,看见有农人挑着担子卖槐花,便怔怔地站上许久;我会在茶余饭后,向人说起我童年里的那棵大槐树,说起它春日的花,夏日的荫,说起如何在树下听祖母讲那些早已听腻了的故事。听的人或许只是礼貌地点头,而我自己的心里,却已翻江倒海,品到了一丝从那密封的坛口逸出的、醇厚的酒香。

这酒,是喝不得的。它太浓,太烈,只消一丝气味,便足以让人酩酊大醉。它不像新酒那般冲口,却有后劲,那后劲是绵长而执拗的,缠在你的骨子里,许多日子也化不开。你越是去品,便越觉得那滋味复杂,里面既有沁人心脾的甜,也有岁月沉淀下来的、微微的苦与涩,还有一种无法言传的,让人鼻子发酸的香。这滋味,混成一团,在你的胸腔里暖暖地荡开,让你觉得充实,又让你感到一种温柔的虚空。

我捏着这片槐叶,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不夜的灯火,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暧昧的橙红色。远处的车流,是一条无声的、光的长河。这景象是壮丽的,是现代的,却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我想起故乡的夜,那是真正的夜,是沉酣的、墨一样的黑。只有在那样的黑里,星星才显得格外明亮,而槐树的影子,落在院子里,也才显得格外凝重,像一个忠诚的、沉默的守护者。

这片叶子,便是从那壶“老酒”里,偶然泛起的一粒渣滓,或是一缕封存的香气吧。它让我确信,那坛酒还在,它并没有在时光里变酸、变坏,反而在寂静的黑暗中,悄悄地、悄悄地,越发地醇厚了。它是我生命的根,是我所有情感的底色。无论我走得多么远,变得多么面目全非,只要这壶酒还在,我便知道,自己从何处来,自己的魂魄里,终究沉淀着怎样的滋味。

我将这片干枯的、轻飘飘的叶子,又小心翼翼地夹回了笔记本里。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一个陈年的、芬芳的梦。然后,我关上灯,在满室的黑暗里,静静地坐着。我仿佛又闻到了,那混合着槐花清甜与泥土芬芳的、故乡的夏夜气息。那壶老酒,在我心里,轻轻地,荡开了一圈温柔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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