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若有若无的,混杂着柴火烟气与食物暖香的风引着,走到这条老街来的。那时,暮色正像一张温柔的网,徐徐地撒下来,将宣恩长潭的诺西这个小村轻轻地笼住。白日里的喧嚣与光亮,都一点点地收敛起来,沉淀为屋檐下渐浓的阴影。唯有这一条街,却是异样的明亮与热闹。那光是橙黄色的,从两旁高悬的灯笼里流泻出来,不很刺眼,却将整条青石板路映照得温润如玉,连石缝里探出的几茎青苔,也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釉彩。
而真正撼动我,让我在街口驻足不前的,是那宴。那一条几乎望不见首尾的长桌,就那样静静地,又带着毋容置疑的气势,蜿蜒在老街的中央。它是由无数张寻常的木方桌拼凑而成的,像一条由无数溪流汇成的,安详而博大的河,平稳地流淌在时光的深处。
桌上铺着的,是那种靛蓝的土布,灯光下,布面上细密的纹理依稀可辨,像是记载着无数个日夜的纺织声与浣洗声。桌上,已是琳琅满目的了。那光景,竟不像是人为的陈设,倒像是秋日原野的丰收,自然而然带着一种饱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生命力。
我随着稀疏的人流,慢慢地向前走,像一个虔诚的阅读者,在默读一册丰厚而温暖的民俗长卷。我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些碗盏之上。这便是传闻中的“土家十大碗”了。它们并非官窑名瓷,只是些粗陶的或深棕或土黄的碗钵,厚墩墩的,有一种朴拙的,足以承载岁月重量的安稳。一只碗里,是油光锃亮,红白相间的腊肉,与金黄的土豆块相依相偎;另一只碗里,是青白交错的合渣豆腐,清清白白的,像一幅写意的水墨。
还有那新蒸的米饭,盛在巨大的木桶里,热气袅袅地升腾着,带出一种太阳晒过的,土地特有的芬芳。这一切,都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些古老的故事。是关于山间的熏风,是如何耐心地,将时光的味道揉进肉质的纤维里;是关于石磨的吟唱,是如何周而复始地,将豆粒的生涩化为乳白的甘醇;也是关于农人的手,是如何在四季的轮回里,抚摸过稻穗,也擦拭过额角的汗滴。
我正出着神,旁边一位穿着土家传统服饰的老阿妈,大约是看出了我的陌生与痴迷,便侧过身,用带着浓重乡音,又有些生硬的普通话,笑着招呼我:“坐咯,坐咯,莫站着。”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容像一朵秋日里盛放的菊花,每一道纹路里,都蓄满了阳光与善意。我道了谢,在她身旁一个空着的长凳上坐了下来。这凳子也是旧的,凳面被磨得油光水滑,映着灯光,泛着一种幽幽的、暗沉的光泽。坐在这里,仿佛能感觉到无数先人的体温,正透过微凉的木料,隐隐地传递过来。
人,渐渐多了起来。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像晨星般散布在长河的两岸;后来,便愈发密集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喧哗声、笑语声、碗筷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温暖的声浪,将这暮色下的小村,填充得满满当当。我身旁坐着的大多是本地的乡民,他们高声地谈笑着,说的是我完全听不懂的土家方言,那语调抑扬顿挫,像山歌一般,有着独特的韵律。他们并不因我这个外乡人的存在而有丝毫的拘谨,反而时不时地,会有人将一盘菜推到我的面前,或用眼神示意我尝一尝。这种善意,是直接的,不假思索的,像山间的泉水,自然而然地流淌着。
我看着眼前这喧闹而又和谐的一幕,心里忽然起了一阵莫名的颤动。这长长的桌宴,多像一条生命的河流啊。我们这些围坐的人,便是这河上偶然相遇的、漂泊的舟子。来自天南地北,有着各自不同的来路与归途,性情、阅历也千差万别。若在平日,我们或许只是擦肩而过、永不相识的路人。然而,在此刻,在这流水般的长桌旁,我们却被一种奇异的力量联结在了一起。这力量,并非言语,也非思想,而是这最原始,也最永恒的食物温暖。
我夹起一块腊肉,放入口中。那肉质紧实而醇厚,一种混合了时光、烟火与山林气息的复杂味道,立刻在舌尖上弥漫开来。这味道,是如此扎实而有力,它仿佛不仅仅是一种味觉的享受,更是一种历史的见证,一种文化的积淀。我慢慢地咀嚼着,仿佛在咀嚼着这片土地上百年的光阴。我又舀了一勺那唤作“合渣”的菜,口感是那般清淡而绵长,像是在安抚被厚重滋味冲击过的味蕾,又像是在提醒着生活的本质,终究是要归于平淡的。
我的思绪,便不由得飘得更远了。我想起古人的曲水流觞。那些魏晋的名士,在清澈的溪水旁,列坐其次,将盛酒的羽觞置于水中,任其漂流,停在谁的面前,谁便饮酒赋诗。那是何等的风雅,何等的飘逸!那是一种文人的、精神的盛宴,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超然与玄思。他们追求的,是精神的交融,是心灵的共鸣,是形而上的“道”。
而眼前的土家长桌宴,却似乎走向了另一个极致。它不依傍天然的流水,而是用最朴实的人工,创造了一条更为稳固、更为坚实的“食之河流”。它没有丝毫的随机与偶然,有的,只是一种笃定,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安排。它不谈玄理,不论诗文,只将这最实在、最温暖的饭菜,热气腾腾地摆在你的面前。
它所追求的,不是精神的飞升,而是身体的慰藉与群体的认同。在这条“河流”的两岸,没有高低贵贱,没有贤愚雅俗。有的,只是一个个需要被食物温暖的身体,和一颗颗在集体中感到安然的心。这或许是一种更为博大,更为深沉的智慧吧。它将那形而上的“道”,化入了这形而下的一粥一饭之中了。
坐在我身旁的老阿妈,吃得很少,话也不多,只是眯着眼,微笑着看着这喧闹的人群。我忍不住与她攀谈起来。她告诉我,她在这诺西住了一辈子了。她说,这长桌宴,在她小时候,是只有最盛大的节日,或是谁家有了红白喜事,全村人聚在一起才能见到的景象。
“那时候啊,”她用那双布满老茧,像枯树皮一样的手,轻轻摩挲着粗陶的碗沿,眼神飘向了灯笼光照不到的远处黑暗中,仿佛在凝视着遥远的过去,“桌子没现在这么长,菜也没现在这么多,这么好。但那个热闹劲儿,是一样的。一家有了事,便是全村的事;一家的喜事,便是全村的喜事。”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看着我,语气变得深沉而缓慢:“这人啊,就像一根筷子,轻轻一折,就断了。但一把筷子在一起,就谁也折不断。老祖宗传下这长桌宴,或许就是要告诉我们这个道理。一个人吃饭,是填肚子;一群人吃饭,那吃的就是一个人间了。”
“吃的就是一个人间。”
我默默地回味着这句话,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这是多么朴素而又多么深刻的哲理啊。它不曾写在任何一本经典里,却由一位近乎文盲的老妇,在这杯盘狼藉的宴席上,用最平淡的语气说了出来。是啊,人间,人间。所谓人间,不正是这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守望与共食吗?个体的生命,是如此的脆弱与短暂,如同风中残烛,雨中浮萍。
但当我们围坐在一起,当我们的生命与无数的其他生命产生交集,当我们共享着同一种温暖,呼吸着同一种气息时,我们便不再是一个个孤立的“我”,而成了一个坚实的“我们”。这“我们”,便足以抵御时间的侵蚀,命运的无常,构成这滚滚红尘,这热闹的人间。
夜色,已经完全浓稠得化不开了。天上的星子,疏疏朗朗的,远远地俯瞰着地上这条更为璀璨的人的星河。宴席,已近尾声。许多人都已离席,带着满足的笑容,三三两两地散去,融入老街尽头的黑暗里。桌上,杯盘虽已狼藉,但那一种温暖的、欢愉的余韵,却依旧在空气中盘旋、缭绕,久久不散。
我也该走了。我站起身,向那位老阿妈郑重地道别。她依旧坐在那里,朝我慈祥地挥了挥手。我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缓缓地向街外走去。脚步,竟有些迟疑,有些留恋。走出一段路,我忍不住又回过头去望。
那条长长的“河流”,在褪去了食物的装点与人声的填充后,显露出了它原本朴素而沉默的形态。几个乡民正在利落地收拾着碗筷,他们的身影在灯笼的余光里,构成一幅剪影,安宁而动人。长桌,很快便会拆卸,重新变回一张张独立的、毫不起眼的方桌与木桌,被搬回各自的家中。明日天明,这条老街又会恢复它往日的平静,仿佛今夜这场盛大的欢宴,从未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拆卸不掉,也带不走的。那食物的暖意,那乡民的笑语,那老阿妈的话语,都已像一股温润的泉水,流进了我心田的某个干涸的角落。我忽然明白,这流水般的长桌宴,终究是要散的;这围坐的、温热的人群,终究是要走的。世间无不散之筵席,这本是千古不易的至理。然而,正是在这“散”的必然中,那“聚”的欢欣,才显得如此的珍贵,如此的动人心魄。
我不再回头,加快了脚步,走向我那在远方城市的、孤独的寓所。前方的路,是黑暗而寒冷的。但我的身体里,却仿佛被今夜这宴席点燃了一炉灶火。我揣着这团暖意,便觉得,再长的夜路,似乎也可以走下去了。这人间烟火,竟是最能慰藉孤旅之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