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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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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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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里柿柿红

这雪,是从昨夜就开始下的。起先只是稀稀拉拉的几片,带着些试探的意味,敲打在窗子玻璃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脆响。后来,风势大了,那雪便成了阵,成了团,纷纷扬扬,搅得周天寒彻。

此刻推窗望去,世界褪了色,天是铅灰的,地是惨白的,远处的屋舍与近处的枯树,都失了往日的轮廓,臃肿地、沉默地蹲伏着,像一群冻僵了的巨兽。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单调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白。我的目光,便是在这茫茫的白色里,感到一种无着边际的疲惫,漫无目的地逡巡着,直到撞上了那一点点红。

那是院子角落那棵老柿树。平日里,它总是一副虬枝盘曲、筋骨嶙峋的模样,像一位清瘦而倔强的老人。秋深时,叶子落尽了,便只剩下一树累累的、橙红色的果实,在疏朗的枝干间挂着,像无数盏精致的小灯笼,倒也颇有几分热闹。如今,这份热闹被一场大雪彻底地掩盖了。厚厚的、茸茸的雪,积在它每一道横斜的枝丫上,为它塑了一件臃肿的、不合身的白袄。

然而,就在这一片素缟之中,偏有几枚倔强的柿子,不肯全然被埋没。它们从雪的覆盖下探出半个身子,或是顶着一小撮雪帽,顽强地亮出那种颜色。那不是春日桃花的娇艳,也不是夏日榴花的火烈,那是一种沉淀了的、经了风霜的红。红得那般厚重,那般温润,像一块块上好的玛瑙,被造化之手不经意地镶嵌在这冰雕雪砌的枝头。这红,便蓦地烫了一下我的眼,也烫了一下我的心。

我的思绪,不由得便被这点红牵着,飘飘悠悠地,坠回到遥远的童年里去了。

那时的冬天,似乎总比现在要冷上许多。老屋的窗户上,总是结着厚厚的、奇形怪状的冰凌花。屋子里,却因有一盆烧得旺旺的炭火而暖意融融。祖父习惯坐在火盆边的那张旧藤椅里的,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呷着里面滚烫的粗茶。他的故事,便也像那茶水的热气一般,氤氲地弥漫在整个屋子里。他最爱讲的,便是这棵柿树的故事。他说,这树是他的祖父,也就是我的太祖父,亲手种下的。那一年,太祖父刚成了家,从祖宅里分了出来,盖了这座小小的院落。他说,人安了家,总要种下一棵树,这家里的人气儿,地气儿,才算是接通了。

“为啥偏是柿树呢?”我那时总爱仰着脸问。

祖父便眯起眼,皱纹里都漾开了笑,用他那被烟叶熏得有些沙哑的嗓子说:“傻孩子,你看这‘柿’字,谐音不就是‘事’吗?种一棵柿树,就是盼着咱家里呀,‘事事’平安,‘事事’顺意,‘事事’红火。”

道理是朴素的,愿望也是朴素的。这树,便这样带着一个家族最本初、最虔诚的期盼,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它一年年地长着,树干变得粗壮,枝叶变得茂密。它看过这个院子里几代人的悲欢离合,也用自己的果实,甜蜜过无数个清贫的秋冬。我记得最深的,是每到大雪封门,孩子们在屋里憋得发慌时,祖母便会拄着拐杖,走到院中,用长长的竹竿,小心翼翼地去敲那树上的柿子。

那被风雪浸润过的柿子,早已失了涩味,变得软糯如膏,甘凉如蜜。我们一群孩子,便围着她,仰着冻得通红的小脸,眼巴巴地等着。柿子落入雪地里,我们便一哄而上抢了来,也顾不得凉,就着洁白的雪,一口咬下去,那股清甜的、冰冽的汁液直沁入五脏六腑,那滋味,竟比任何珍馐都要来得深刻。祖母总是笑着,看着我们狼吞虎咽,一遍遍地叮嘱:“慢些吃,慢些吃,小心噎着。”她的声音,和着那柿子的甜,一同融进了我关于冬天、关于家的全部记忆里。

如今,老屋愈发旧了,祖父祖母也早已不在人世。我也离了家,在几百里外的县城里,营营役役地生活着。城市里是没有这样的柿树的,有的只是四季常青的景观植物,被园丁们修剪得整整齐齐,失了野性,也失了性格。城市里的冬天,也是混沌的。供暖的废气、车尾的浊气,与冰冷的空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灰蒙蒙的雾霭,将天地都笼罩其中。

雪是有的,但落下来,不久便被车轮与脚印碾成一片污浊的泥泞,再也寻不见那种纯粹、浩大的白了。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待得久了,心也似乎会蒙上一层翳,变得迟钝而麻木。我们追逐着太多东西,名利、地位、浮华的光影,却常常在追逐中,忘了最初是为了什么而出发。

而这雪地里的一抹柿红,却像一记无声的棒喝,将我猛然惊醒。它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红在那里,便仿佛说尽了一切。它让我想起这棵树的来历,想起“事事顺意”那最初的、朴素的愿望。这愿望,与成败无关,与贫富无关,只与平安、与团圆、与心底那一份踏实的温暖有关。我们一路奔跑,所求的,归根结底,不也就是这点东西吗?

再看那柿子,它不像春花,要争那短暂的喧闹;也不像夏果,急于奉献自己的甘甜。它偏偏要等到万物萧疏,天地寂寥之时,才将自己的生命,凝结成这最浓烈的一抹色彩。它是不怕风雪的,甚至是需要风雪的。那彻骨的严寒,在它仿佛不是摧残,而是一场最后的、庄严的洗礼。风雪磨去了它最后一丝青涩与火气,将它锻造成这样一种沉静、温润、内敛的红。这哪里是果实的红?这分明是生命的丹元,是历经寒暑、饱阅沧桑后,从血脉深处透出的一种精神的光辉。

唐人李颀有诗云:“青菰临水拔,白鸟向山翻。寂寞於陵子,桔槔方灌园。”诗里写的是一种避世的清高与寂寞。而我眼前的柿树,却并不寂寞。它扎根于家土,牵系着血脉,它的红,是一种入世的、温暖的坚守。它不像那於陵子用桔槔灌园以示清高,它只是本分地做一棵树,该开花时开花,该结果时结果,该在冰雪中亮出它的颜色,便毫不犹豫地亮出来。这是一种更伟大、更朴素的生命哲学。

风似乎小了些,雪却还在下。那几枚红柿,在雪的背景里,愈发红得惊心动魄。它们像几点凝固的火焰,静静地燃烧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这火焰虽烧不掉严寒,却足以温暖一个望雪之人的心。

我悄悄地关上窗,将那片白与那点红,一同关在窗外,也一同倾尽心力;转身回到书房,屋子里暖气开得足,融融的,竟让我感到一丝燥热。我提起笔,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写些什么。不是为了给别人看,只是想为这个下午、这场雪,为那树沉默地、红给我看的柿子,留下一点印记。

于是,我写下——雪里柿柿红,但愿从今往后,事事平安、事事顺意、事事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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