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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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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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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乌桕树

起初,我并未认出它来。它只是车窗里一抹仓皇掠过的、过于鲜艳的红,硌在冬日萧疏的黄土与苍灰的屋舍间,像一滩不合时宜的血,又像一团忘了熄灭旧年的火。我心里莫名地一紧,仿佛被那陌生的颜色熨烫了一下。车在村口老皂角树下停稳,我才迟疑着,独自折回去寻它。

路是新修的水泥路,光洁得泛着青白的冷气,两旁的田地规整,却空荡荡的。就在离路十几步远的斜坡上,它站在那里,是一棵乌桕。乡亲们都称乌桕树为木梓树。乌桕的树干比我记忆中要粗壮得多,也嶙峋得多,树皮是沉郁的灰黑,皲裂成无数细密而深刻的纹,像一件披挂了太多风雨的旧蓑衣,又像一副被时间耐心雕琢、终至无法辨认的甲骨。我的目光缘着那粗粝的躯干向上爬,蓦然间,便被那满树的红摄住了。

那不是匀质的、温驯的红。那红是泼辣的,是酣畅淋漓的,是得了天地号令后的纵情燃烧。夕阳正从西边矮矮的山梁上斜过来,那光仿佛有了分量与温度,流泻在树冠上,每一枚小叶便成了一盏半透明的、红玛瑙琢成的杯,里面盈盈地盛满了胭脂的汁液。光线透过薄薄的叶肉,将血脉般的叶筋映得纤毫毕现,那红便有了层次。向阳处是明晃晃的朱砂,是少女颊上初涌的潮红;背阴处则沉淀作沉稳的绛紫,如陈年的葡萄酒,蕴着幽深的光。没有风,它们却微微地颤着,是那种生命自身饱满到极致后,不自禁的、静默地战栗。

我的心跳,不知怎的,也跟着那静默的节奏,一下,一下,沉甸甸地跳起来。这便是我故乡的乌桕吗?我记忆里的那一棵,似乎从未这般红过,抑或我从未以这样近的、近乎告别的距离凝视过它?一个名字,带着旧棉絮般柔软而微尘的气息,倏地浮上心头:“桕公公”。我们那时是这么叫它的。不是“树”,是“公公”。仿佛它从来不是草木,而是村里一位辈分极高、沉默寡言、知晓一切过往的老祖父。

我的“桕公公”,不在这冷清的路边。它在村子北头,晒场的尽处,紧挨着九叔公那三间低矮的土坯房。那里原是一处小小的崖畔,它便站在崖边,一半的根虬结着扎进土里,另一半则赤裸裸地悬在外面,像巨龙探出的铁爪,死死地扣着崖壁,仿佛一松劲,连带着那崖、那房和房里的光阴,都会轰然坠入下面幽深的沟涧里去。它的树冠因此也生得奇倔,向着阳光与开阔的晒场这边,恣意地舒展开来,投下大半个场院的浓荫;向着崖外的那一半,却枝叶疏落,瘦硬如铁画,终年对着空谷与长风。

那浓荫,便是我整个童年的清凉宇宙了。夏日,毒日头把晒场上的石碾子都烤得冒出虚晃的白烟,鸡犬都躲得不见影踪。我和玩伴们,却能在“桕公公”的荫庇下,享受一片奢侈的、沁着草木清气的阴凉。我们仰面躺在它裸露、光滑如老人脊梁的板根上,透过层层叠叠心形的绿叶,看碎金子一样摇晃的阳光。叶子是墨绿墨绿的,肥厚得很,叶柄处却总缀着两粒青碧的、米粒似的小点,像好奇张望的眼睛。九叔公摇着蒲扇,坐在门槛内的阴影里,看着我们,偶尔会慢悠悠地说:“莫小看那两点青,等秋深了,叶落了,它就变作雪白雪白的桕子,好看呢。”

那时的我们,自然是不懂什么秋深,什么桕子的。我们的乐趣在更切实的地方。比如,捉天牛。乌桕树是馋嘴天牛最爱的宴席。它们黑铁甲般的身子,拖着两条神气活现的长触须,在粗糙的树皮缝隙里笨拙地爬行,发出“沙沙”的、细微的啃噬声。我们屏住呼吸,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猛地一捏,那冰凉而坚硬的甲壳触感,便能带来一阵捕获的狂喜。用细线拴了它的脖颈,看它绕着圈儿嗡嗡地飞,是我们夏日午后最经典的戏码。有时玩得腻了,便扯下几片乌桕叶,将叶柄处那点柔韧的青皮细细撕开,却不扯断,左右各留一丝连着,便成了一枚碧绿的“耳坠子”,笑嘻嘻地往女孩子的耳朵上挂。女孩子红了脸,啐一口,追打着跑开,笑声惊起树上打盹的麻雀,“扑棱棱”地,将一树的绿荫都搅得晃动起来。

九叔公是不大管我们闹的。他只是看着,嘴角有极淡、极模糊的笑意,像投在深潭里的石子漾开的最后一道涟漪。他的世界,似乎更多地停留在树下那一片。天再热,他也总是穿着洗得发白、领口袖口却浆得硬挺的蓝布衫子,纽扣一直扣到脖颈下第一颗。他会在树荫最浓处,摆开一张小方桌,桌上是一套紫砂茶具,茶垢渍得深浓。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烫壶、洗杯、高冲、低斟,然后端起那只小得可怜的杯子,凑到唇边,并不急喝,先深深地嗅一下,眼睛眯起来,仿佛那茶香能把他带到某个遥远的,我们无法想象的地方。茶过三巡,若是兴致好,他便会叫我们近前。

“认得这树吗?”他问,手指轻轻叩着粗粝的树身。

“乌桕树!”我们异口同声。

“嗯。”他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声音也变得悠远,“这树,老辈子人叫它‘鸦舅’。晓得为啥不?”

我们茫然地摇头。

“鸦舅,鸦舅,就是乌鸦的舅舅。”他自己先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成深壑,“老话讲,‘乌鸦鸣,乌桕应’,说是乌鸦一叫,这树的叶子就红。鸟雀里头,乌鸦最是聪慧警觉,它若聒噪,必是觉着天时要大变,或是……有不寻常的事要发生。这乌桕呢,像是能听懂它外甥的警讯,便把一身的绿,都急急地熬成了红,给世间人提个醒。”

我们听得入神,抬头望望绿叶婆娑的树冠,又望望湛蓝无云的天,哪里有什么乌鸦的影子?只觉得九叔公的故事,和他壶里的茶一样,有一种陈旧而神秘的香气。

他又呷一口茶,慢吟吟地道:“老古人的诗里,也总记着它。陆放翁有句:‘乌桕赤于枫,园林九月中’说它比枫叶还红得早,还红得烈。林和靖写得更妙:‘巾子峰头乌桕树,微霜未落已先红’,那是连微霜都等不及,性子急得很呐。”

诗我们是半懂不懂的,但“性子急”三个字,却让我们觉得这沉默的“桕公公”忽然有了脾气,亲切了许多。九叔公的话,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将这些诗句连同“鸦舅”的传说,一并刻在了乌桕树粗糙的皮上,也刻在了我们童年记忆的底版上。从此再看这树,便觉得它那沉静的姿态里,蕴藏着整个村庄的掌故,和一部无字的、泛黄的诗卷。

后来,我像大多数村里的孩子一样,顺着那条唯一通向外面的黄土路,越走越远。读书,工作,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安下一个称作“家”的格子。故乡的山水,连同“桕公公”浓得化不开的绿荫,九叔公悠长的故事,都渐渐退成背景里一幅淡褪的水墨,只在逢年过节电话里父母絮叨的末尾,被偶尔提及。

“村里……变化大啦。”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路修宽了,好些老房子都拆了,盖起楼房。你九叔公前些年身体就不太好,一个人守着那老屋……”

直到2004年深秋,母亲忽然在电话里说,九叔公走了。用的是老家最平和、最庄重的那个字眼。她说,老人家去得安详,是在睡梦里走的,算喜丧。族里商议,还是依老规矩办,得停灵三天,让我务必回去一趟。

于是,我回来了。不是年节,没有衣锦,只为送一位沉默的乡邻,一位我童年故事里永远的讲述者。车窗外,故乡的山水熟悉而又陌生,直到那株不合时宜的、红得扎眼的乌桕,猛地撞进我的眼帘。

我在这陌生的乌桕树下站了许久,直到手脚被田野的风吹得冰凉,才转身向村里走去。九叔公的家门口,已支起了素色的灵棚,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哀乐低回,夹杂着道士诵经的嗡鸣和亲眷们时高时低的哭声。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纸钱和许多人体聚集在一起的特殊气味。我上前行礼,上香,望着黑相框里九叔公那张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心里空落落的,并无多少悲恸,只觉得一种庞大的、木然的疲倦。

仪式烦琐而漫长。夜深时,帮忙守灵的乡亲陆续散去歇息,只留下几个至亲的晚辈,围着一盆将熄未熄的炭火,沉默地守着长夜。火光跳跃,在他们年轻而困倦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不知谁起了个头,谈起这片地方即将进行的“土地整合规划”,说这一片的旧屋、老树,都在清理范围之内,晒场边上那棵老乌桕,怕是也留不住了。

“那么老一棵树,杵在那儿也碍事,”一个平辈的兄弟呵着白气,搓着手说,“枝杈都快伸到崖外头去了,也不安全。听说……明天就有人来伐。”

我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铮”的一声,断了。忽然间,所有强压下去的、混沌的情绪,都找到了一个确切的出口。我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灵棚,离开了那片被灯火与哭声笼罩的区域,径直朝着晒场,朝着我的“桕公公”走去。

夜已深极。没有月亮,只有几粒寒星,钉在漆黑冰凉的天幕上,闪着清冽而遥远的光。晒场空无一人,远处的灯火与声嚣,被浓重的夜隔开,显得虚幻而不真切。我一步步走近那庞然的黑影。它比白天路边那棵更高大,更沉默,像一个巨大的、蛰伏的魂灵。白日里无法细看的红叶,此刻都融成了一团朦胧的、深厚的暗影,在微茫的星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紫红,仿佛凝固了的、沉静的血。它的姿态,依然是我记忆里的样子,一半向着人间,一半向着虚空,那悬空的根,依旧死死地抓着崖壁,像一个倔强的、与命运掰了一辈子手腕的老人,即使睡着了,指节也仍是紧握的。

我伸出手,触摸那树皮。冰凉,粗粝,沟壑纵横。我的指尖缓缓划过那些裂纹,忽然想起九叔公的手。晚年他的手,也是这样,布满了深褐的斑点和刀刻一样的纹路,干燥,温暖,端着那只小小的紫砂杯时,稳得没有一丝颤动。这树皮,多像他手背的皮肤啊。我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这躯干深处,有缓慢的、沉重的水流声,那是它从大地深处汲取的乳汁,也是它积存了一生的、无人倾听的故事。

童年那些散碎的片段,此刻被这黑夜与触摸唤醒,汹涌地拼合起来。绿叶间漏下的光斑,天牛甲壳的冰凉,女孩子耳垂上碧绿的“坠子”,九叔公悠悠的语调和那句“微霜未落已先红”……所有的光影、声响、气味与触感,原来都未曾消失,它们只是沉睡了,像种子深埋在这棵树的年轮里,等着某一刻,被一只偶然抚过的手唤醒。

我就这样背靠着它,慢慢地坐了下来,坐在它虬结的板根上。头顶是沙沙作响的、无尽的红叶,身下是大地恒久的体温,面前,是吞没一切的、广阔的黑暗。我不再感到害怕,也不再感到孤独。我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九叔公为什么总爱坐在这里,一坐就是大半天。这里有一种完整的、自足的寂静,能让人沉到最深,触到生命那根最原始、最坚韧的弦。他那些关于“鸦舅”的传说,那些脱口而出的诗句,或许并非只是为了讲给我们这些懵懂的孩子听。那更是一个孤独的老人,在与一棵比他更老、更沉默的树,进行着一场旁人无法理解的、关于岁月与存在的对话。

我们这一代人,急急地离乡,奔向一个个明亮的、热闹的远方,学会了无数新潮的词汇,谈论着未来与梦想。我们以为把故乡甩在了身后。直到此刻,在这棵即将被伐倒的老树下,在一位讲述者逝去的长夜里,我才悚然惊觉,我们拼命逃离的,或许正是我们精神得以立足的根基;我们努力遗忘的,或许正是我们灵魂最初的形状。这乌桕,这“桕公公”,它不只是一棵树。它是村庄的眼,是岁月的碑,是无数像九叔公那样静默生命的见证与依存。它把根扎在实实在在的泥土里,也把魂,扎在了我们这些游子漂浮的梦境里。

不知坐了多久,东方的天际,隐隐透出一线极为暗淡的、鸭蛋青似的灰白。天,快要亮了。也就在那一刻,我忽然听到一声极其沙哑、粗粝的啼叫——“嘎!”

我浑身一震,仰起头。在最高的、伸向崖外的那截枯枝上,不知何时,竟停着一只漆黑的鸟影。是乌鸦。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头颅微侧,像一位冷眼的巡守。那一声之后,它便不再叫唤,只是沉默地与我对视了片刻,然后一振翅,便融入了将明未明的天色里,不见了踪影。

我忽然想起九叔公的话:“乌鸦鸣,乌桕应。”

我再看那满树的红叶。在破晓前最深邃的幽蓝里,它们不再是凝固的,而是在极其缓慢地、集体地苏醒,变幻着颜色。那红,仿佛被那一声鸦啼注入了最后的灵魂,从沉郁的紫黑,一层层褪变,焕发出一种内在的、血玉般温润而凛冽的光泽。那不是夕阳下的燃烧,那是自身在发光,是倾尽所有生命元气的、庄严的告别。

第一缕晨光,终于像一把锋利的金刃,刺破了地平线。它毫不留情地,坦坦荡荡地,照在了这棵古老的乌桕树上。

我站起身,腿脚有些麻木。最后看了一眼我的“桕公公”。它通体沐浴在清冷的晨光里,每一片红叶都晶莹剔透,红得纯粹,红得绝望,红得像一声无声的、巨大的叹息。

我转过身,没有回头,向着来路,向着那即将开始喧嚣的、属于生者的白昼走去。

身后,是故乡最后一片,正在死去的、熊熊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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