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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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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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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是一段肠

小时候,老家腊月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用久了的旧棉布,吸饱了潮气,沉甸甸地压着屋檐。风一起,巷子里就飘起一种特别的微腥气息。这气息是信使,无声地宣告着,年就要来了。

我的故乡在大巴山脚下的一个小山村,与巫山毗邻。这宣告最确凿的证据,便是家家户户阳台上、屋檐下,那渐次挂起的一串串香肠。长长短短,胖瘦不一,在腊月的风里,静静地摇着。颜色由最初的嫣红,一日日沉着下去,变得暗红,透亮,泛出油润的光泽。

我总觉得,那渐浓的年味,就丝丝缕缕地,从这一段段沉默的肠衣里,被冬风缓缓地吹了出来,弥漫在每一寸清冷的空气里。这吹出年味的仪式,在我家,是由嘎嘎一手主持操办的。

大约进了腊月门,第一阵够劲的冬风刮过之后,嘎嘎便会选一个晴朗干冷的日子,郑重地开始她的工程。她的工具极其简单。一个老旧的搪瓷盆,边缘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下面黑铁的胚子;几把宽背薄刃的刀,磨得雪亮;一个手摇的,铁皮已生了红锈的灌肠机;还有堆成小山洗净的猪小肠,泡在清水里,薄如蝉翼,滑腻腻地泛着柔光。

最要紧的,是肉。嘎嘎总要亲自去肉铺,挑那肥瘦相间的后腿肉。太瘦则柴,太肥则腻,非要三分肥七分瘦,红白纹理交错得像大理石,才是上品。我常跟在她的身后,看她用那双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在肉案上翻拣,手指按下去,试试弹性,凑近了,闻闻气味。选定了,便看卖肉的汉子手起刀落,大块的肉被分解开来。嘎嘎并不让他绞碎,总要提了整块的肉回家,说机器绞的没了魂,味道要差些。

于是,接下来的午后,便是属于刀与砧板的时光。阳光斜斜地照进厨房,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嘎嘎系着蓝布围裙,坐在小凳上,开始切肉。那不是剁,是切,先切成片,再切成条,最后切成均匀的肉丁。

刀落在厚实的松木砧板上,发出沉着而连贯的“咄咄”声,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安稳的节奏,听着听着,人的心便也跟着静了下来。肉丁切好,盛在硕大的搪瓷盆里,红白相间,像一堆巨大的沾着露水的石榴籽。

然后便是调味,这是嘎嘎的不传之秘,至少在我幼时的眼里,是充满神秘色彩的。盐、糖、白酒是基底,此外便是一些小碟子,盛着磨细的花椒粉、胡椒粉,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香料末。

嘎嘎并不用量具,全凭手感和经年累月的经验。她的手在盆上悬停,盐糖酒料,星星点点地撒下去,像一场小型而神圣的雪。接着,她便伸出双手,插入冰凉的肉堆里,开始搅拌、揉搓。那双手,指节粗大,皮肤因常年劳作而皴裂,布满深深浅浅的口子。

可就是这双手,在揉搓那些肉丁时,却显得无比温柔而富有韵律,像是在给婴儿按摩,又像是在进行一种古老的、与食物沟通的仪式。肉、盐、酒、香料,在她的掌指间彻底交融,气味也一层层地丰富起来。酒的凛冽、花椒的麻香、肉的腥甜,混在一起,被阳光一蒸,竟生出一种奇异的,令人胃口大开的暖香。

嘎嘎揉着,有时会停下来,拈起一两粒肉丁,放到鼻尖闻闻,或是示意我凑过去。“闻闻,味道进了没?”我使劲吸一口气,那复杂的,尚未完全融合的香气便冲进鼻腔,凉凉的,又带着肉欲的暖。我总说“进了进了”,嘎嘎便笑,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小馋猫,还早呢。”

这搅拌的过程,总要持续大半个钟头,直到每一粒肉丁都亮晶晶地裹上了滋味,盆底渗出一层浅浅的清亮的汁液,她才满意地住手,用湿布仔细盖好盆口,说:“让它醒一醒,味道才活得起来。”

灌制,是另一番热闹。手摇的灌肠机架在凳上,嘎嘎将调好味的肉丁一勺勺填进铁筒,我将洗净的肠衣小心地套在出口的铜管上,末端打一个结。接着,嘎嘎便开始摇动手柄,我则负责托住那渐渐被肉馅充盈起来的肠衣。

这是一个需要默契的活儿。摇得快了,肠衣容易破;摇得慢了,肉馅塞得不实,中间会有空洞。嘎嘎摇得极稳,吱吱呀呀的声音里,粉红色的肉馅便听话地、均匀地涌入薄薄的肠衣,将它撑得滚圆、饱满,一寸寸从我掌心滑过。

那触感,是微凉的,滑腻的,带着生命的弹性。灌好一段,嘎嘎便用棉线利落地打一个结,截断;再灌下一段。不一会儿,盆里的肉山矮了下去,而旁边的大竹匾里,则盘起了一圈圈粉白油润的“长龙”,憨态可掬。

然而,这还远不是终点。灌好的香肠,要用细细的针在肠衣上均匀地扎些小眼。嘎嘎说,这是“放气”,不然晾晒时里面鼓了气,容易坏。接着,便是晾晒。嘎嘎早已在阳台的竹竿上搭好了干净的架子。

我们将这些沉甸甸、湿漉漉的香肠一段段挂上去,用筷子轻轻将它们捋顺,彼此间留出通风的缝隙。腊月的阳光是吝啬的,但冬风却是慷慨的。香肠们静静地挂着,白日里承接一点淡薄的日色,更多的,是承受那无休无止的、清冽干燥的冬风吹拂。

日子一天天过去,香肠的颜色一日深过一日。由粉红而绯红,而赭红,而深褐,表皮渐渐收干,起皱,呈现出一种密实的、油润的质感。那最初浓烈的生肉与酒气,也慢慢沉淀、转化,成为一种醇厚的、复杂的,只可意会的腊味,随风飘散。我每日放学回家,总要先到阳台看看它们,觉得它们像一串沉默的果实,在风与光阴的酿造下,缓慢地走向成熟。

这种等待过程是漫长的,长得像一个完整的童年。终于,到了年根底下,往往是祭灶过后,嘎嘎才会取下一两段来,作为年夜饭的预备,或者招待最先到来的客人。洗净,上锅蒸。水汽氤氲中,那被风与时间浓缩的香气,便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那是一种怎样的香啊!肉的丰腴,酒的醇烈,香料的辛芳,还有阳光与风的气息,全部被激发、融合,霸道地充盈了整个厨房,又钻出门窗的缝隙,飘到巷子里去,仿佛在向四邻宣告,看,我家的年,已经熟了。

蒸好的香肠,切成薄片,码在洁白的瓷盘里。透明的脂肪部分,已然晶莹如琥珀;深红的瘦肉,则纹理分明,干香密实。无需任何多余的佐料,只需薄薄一片送入口中,起初是微咸,继而是一种深长的、复合的鲜甜在舌尖漾开。

咀嚼间,肉的纤维感,脂肪的润泽感,还有那丝丝缕缕的酒意与麻香,层层叠叠,无穷无尽。这味道,扎实、沉稳,有着土地的厚实与时间的重量,一下子就能将人牢牢地按在年的座位上,心里再无半点浮泛与虚空。

后来,我离家上高中、中专和工作,故乡的腊月,渐渐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城市里也有卖香肠的,机器灌制,颜色鲜艳,口味繁多,广式的、川味的、湘味的,应有尽有。我也买来尝过,味道不能说不好,甚至更刺激,更便捷。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那香气是直白的,单薄的,像一句响亮却空洞的口号;那口感是标准的,却也是僵硬的,尝不出阳光的刻度与风的形状。它们只是一段段食品,而嘎嘎手里出来的是作品,是带着手的温度、眼的期待与心的守望的;是那段特定光阴的实体结晶。

我终于明白,年味哪里仅仅是一段肠呢?年味是腊月里灰蒙蒙的天光,是嘎嘎在砧板上不疾不徐的“咄咄”声,是那双手在冰凉的肉糜里温柔的揉搓,是灌肠机吱吱呀呀的吟唱,是阳台上那场漫长而静默的,与风和阳光的对话,更是那蒸锅里腾起的,能将整个童年记忆瞬间唤回的、独一无二的蒸汽与香气。

那一段肠,不过是这一切的容器与信物罢了。它包裹的,是时间的耐心,是手艺的传承,是亲情的守望,是一种将寻常日子,用心、用情、用慢功夫,过成不寻常仪式的郑重与喜悦。

如今,嘎嘎早已去世很多年了,那个搪瓷盆、那架灌肠机,也不知所踪。故乡的老屋还在,但阳台上,再也挂不起那样一串沉默的长龙了。城市的年,越来越像一场喧嚣的假期,有鲜艳的装饰,有丰盛的宴席,有电子屏幕里热闹的晚会,可总觉得,少了那股子从冬风里吹来,从肠衣里透出,扎实的,沉甸甸的,让人心安的“味道”。

又到腊月,北风起时,我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清冽微腥的气息,又看到了那一串串在风里轻轻摇晃的、深褐油润的香肠。我知道,我怀念的不是那一口吃食。我怀念的,是那段被一双手、一段肠、一段慢下来的时光,深情腌渍过的永不褪色的童年与乡愁。

年味啊,终究是一段需要亲手去灌制,用岁月去风干,以回忆来蒸腾的名叫家园的肠。它空空如也,它又饱满无比。它在风里飘荡,它又在心里,落地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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