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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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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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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臼声声糍粑香

这声音,不是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的,倒像是从这土地的血脉里,自然而然地生长出来的。它沉沉的,闷闷的,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像是这大地上最朴素、最安稳的心跳。我循着这声音,仿佛不是在走路,而是被一根无形的、温暖的线牵着,一步一步,走向那心跳的源头。

转过几道弯,在一棵落了叶的大樟树下,我看见了一户人家。禾场是泥土地,被踩得坚实而光洁。场院的中央,放着一口巨大的石臼,那“咚、咚”的声响,便是从这里诞生,而后弥漫开去的。石臼的旁边,围着两三个精壮的汉子,他们都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衫,额上冒着细密的、白气腾腾的汗。其中一人,手里举着一柄巨大的木槌,那槌头比我的拳头还要大上几圈,槌柄被他满是老茧的手握得紧紧的。他高高地举起,然后腰身一沉,借着全身的力气,将那木槌稳稳地、重重地砸进石臼里。那一声“咚”,便由此圆满地诞生了。

我悄悄地走近些,不敢惊扰了这庄严的劳作。石臼里,是刚刚蒸熟的、雪白的糯米,此刻正冒着滚滚的、诱人的热气。那木槌落下,提起时,便有热腾腾的、黏稠的米粒被带起来,拉出长长的、透明的丝线。旁边另一人,便趁着这提起的瞬间,飞快地伸出手,在冷水里一浸,然后灵巧地将那边缘的米团往中心一拨、一翻。这一举,一落,一拨,一翻,之间有着绝妙的默契,仿佛一场演练了千百次的舞蹈。那沉重的木槌,带着千钧之力落下,却总能在离他手指毫厘之差的地方稳稳停住,其间的分寸,是一种流淌在血液里的、无需言说的信任。

我看得有些痴了。那雪白的糯米,起初还是一粒粒分明的,带着各自的棱角与倔强。但在那一次又一次的、耐心的捶打与翻弄之下,它们渐渐地,无可奈何地,又仿佛是心甘情愿地,放弃了原来的形状。它们的棱角被磨平了,个性被消融了。最终,彻底地、缠绵地交融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团分不开、扯不断、莹润而柔韧的整体。这过程,竟有一些悲壮,又有一些圆满。我想,这哪里只是在打糍粑呢?这分明是一场沉默的教化,是“个体”融入“整体”的,最生动、最温柔的仪式了。

正在出神,主人家看见了我这个陌生的驻足者,却并不讶异,反而脸上绽开一个比冬阳还要暖几分的笑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大概是这家的长辈,朝我招了招手,用那浓得化不开的乡音说道:“后生家,站远了看么子?过来,搭把手,也出出汗!”

我一时惶惑,连忙摆手推辞。可那举槌的汉子已将木槌不由分说地递了过来,那眼神里的鼓励与善意,是不容拒绝的。我只好学着他们的样子,脱去外衣,搓了搓手,接过了那柄沉甸甸的木槌。

一上手,心里便是一惊。这木槌远比看起来要重,槌柄上,还留存着前一位劳动者手心的温度与汗意。我深吸一口气,模仿着他们的姿势,奋力举起,然后砸下。“噗”,一声沉闷的,近乎羞涩的响声响起。那感觉,像是砸进了一团温软的、有着无限吸力的云里,所有的力道,都被它绵绵不绝地吸纳了进去,没有激起半点刚劲的反响。只这么一下,我的手臂便已酸麻。而身旁的那些汉子们,却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然的大笑。

那老者笑着走过来,用他那布满青筋与老年斑的手,扶住我的胳膊,矫正着我的姿势。“娃儿,莫用死力气。”他慢悠悠地说,声音像被茶油浸润过一般温润,“这打糍粑,好比做人,要的是那股子绵绵不绝的‘韧’劲儿,不是那一下两下的‘狠’劲儿。你瞧——”

他指着石臼里那团渐渐变得光滑的米团,说道:“这糯米,本是天地间最柔和的东西,经了水的泡,受了火的蒸,再耐住这千锤百炼的苦,它反倒把所有的刚硬都化成了绕指的柔。你越用力地打它,它便越紧实,越黏稠,越有筋骨。做人做事,不也是这个理么?”

我听着,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再举起木槌时,便似乎懂了那么一点点。我不再追求那一下的迅猛,而是试着将身体的重量沉下来,顺着那木槌的势,一下,又一下,寻着那古老的节奏。汗水,从我的额角滑下,滴落在冰冷的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手臂依旧是酸的,腰身依旧是累的,但心里,却渐渐地生出一股奇异的、畅快的暖流来。在这单纯的、重复的劳作里,我仿佛也成了这仪式的一部分。我的生命,也在这“咚、咚”的声响里,与这片土地,与这石臼中的米团,产生了某种深刻的联结。

不知捶打了多少下,那老者伸手一探,一拉,米团被拉得老长,却丝毫不断。他满意地点点头,说了声:“成了!”

那几个妇人便笑着围拢过来。她们在一边早已支好了桌子,桌上摆着几个大大的搪瓷盘,里面是炒得喷香的黄豆粉与芝麻粉,混着晶亮的白砂糖。那刚刚“成了”的、热腾腾、软乎乎的米团,被她们灵巧地一扯,一拧,便成了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白胖胖的糍粑团子。它们在那香粉里欢快地打几个滚,立刻便穿上了一件毛茸茸的、黄褐色的外衣。

老者拈起一个,递到我的手里。那糍粑,入手是温热的,软得几乎要托不住,像一团有生命的、温暖的云。我小心翼翼地咬上一口。外层的豆粉与糖粒,是沙沙的、颗粒感的甜,带着豆子与芝麻被烈火焙过的焦香。而里面,那雪白的、柔韧的米团,却是另一番天地。

它几乎是没有什么味道的,只有一股最纯粹、最本真的米的清香。然而,它的口感,却是那样的奇妙。它极软,软到入口即化,却又极韧,韧到需要用牙齿轻轻地、耐心地去抿,去感受那绵长而柔和的纠缠。那香甜,并非浮在表面的,而是丝丝缕缕,从最深处,随着你的咀嚼,慢慢地、不断地渗透出来,盈满你的整个口腔,继而温暖你的肺腑。

我吃着这糍粑,忽然间,便懂得了许多。我懂得了方才那“咚、咚”声里所蕴含的全部意义,懂得了那千锤百炼之后,所成就的,是怎样一种极致的柔和与甘甜。这甜,不是糖的甜,是米的魂,是汗水的结晶,是土地与时光共同酿造的,最醇厚的滋味。

这时,老者又缓缓地开口了,他的目光望向远山,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你看这糍粑,黏糊糊的,扯不断,分不开。我们这里,一家打糍粑,香了一条巷,左邻右舍都来尝。谁家有喜事,更要请全寨子的人吃红糖糍粑。为啥?因为它像我们这些人,单个儿,立不住,抱成团,才有温度,才有力量。这世上的好东西,哪一样,不是这么‘黏合’出来的呢?”

是啊,我默默地想。这小小的糍粑,哪里只是一种食物。它是农耕文明里,关于“聚合”的最朴素的哲学。它是家族的聚合,是邻里的聚合,是辛苦与甘甜的聚合,是坚硬与柔软的聚合,是渺小的个体与浑厚的土地之间,那份永恒的、无法割舍的黏合。

夕阳西下,我告别了这户热情的人家,手里,还捧着他们硬塞给我的、用新鲜桐子叶包好的几个糍粑。那沉沉的、温暖的触感,一直从手心,传到心里。我慢慢地走在回程的路上,来时的那份清冷与疏离,早已被一种充盈的、温厚的暖意所取代。

远处的山峦,在夕照里呈现出一种温柔的、紫黛色的轮廓。那“咚、咚”的打糍粑声,早已听不见了,但它仿佛已经落在了我的心上,成了我心跳的一部分。我回头望去,那棵大樟树,那树下的人家,都已融入了苍茫的暮色里,只有几缕晚炊的烟,还在袅袅地、依依地上升,像是不愿散去的、糍粑的香。

这香,是宣恩冬日里,最扎实、最暖人的味道。它告诉我,在这片土地上,总有一些东西,是速食的年代所无法消解的。那是石臼的厚重,是木槌的起落,是汗水里的笑声,是聚合的温柔,是千锤百炼之后,那一声满足的、悠长的叹息。

这糍粑的滋味,怕是真要在我心里,糯糯地、韧韧地,甜上许久的时光了。而这,便是宣恩,用它最朴素的方式,教给我的,关于生活与生命的,最深的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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