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院子里的梅花正打着苞儿,屋檐下挂着冰凌,像眼泪似的。三十五年就这么过去了,人间早已变了模样。可是每到过年的时候,父亲的样子反而更加清晰,仿佛昨天才刚刚分别,今天又开始想念。我铺开素纸,擦亮旧的砚台,把心当作狼毫,把眼泪当作墨水,写下这篇思念父亲的文字。
还记得那是壬申年(1992年)的冬天,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父亲躺在老家的床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煤油灯的火焰跳动着,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我跪在床前,握着父亲枯瘦的手,他掌心的老茧还在,但温度正在一点点消失。
父亲忽然睁开眼睛,目光穿过窗户,好像在看天边的寒星,嘴唇动了动:“过年……要贴红对联。”这是他最后的话,朴素得像田埂上的土块,却在我心里嵌了三十五年,每到腊月就隐隐作痛。不一会儿,父亲的气息,就像风中断了的游丝,眼角那滴浑浊的眼泪,凝结成了我生命中第一块冰。
那天晚上,老屋的堂前点着一排白蜡烛。母亲把父亲的旧棉袄披在我的肩上,残留的温暖很快就散尽了,只留下烟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那成了我记住父亲的最后凭证。窗外飘起那年第一场雪,父亲的棺材静静地放在堂屋中央,我倚着门呆呆地望着,年轻的心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永别。原来这世上有些离开,不是出门干活,黄昏就能回来的。
父亲走后第七天,母亲打开了他留下的木箱。箱子是枣木做的,铜锁已经发绿。里面没有什么贵重东西。一本泛黄的《农田管理手册》,扉页有父亲歪歪扭扭的签名;半截铅笔,上面深深的牙印;蓝布包着一叠粮票,最下面竟然藏着我周岁时拓下的脚印花纹,朱砂的颜色还晕染着。箱子底层的暗格里,放着父亲年轻时获奖的钢笔,笔帽上刻着“先进生产者”,金漆已经斑驳。母亲泣不成声:“你爸虽只念到初中,但一辈子最敬重读书人。”
我独自拿走了父亲用了很多年的算盘。檀木珠子被手指磨出了凹痕,十三档的横梁上,油光暗暗浮动。恍惚间,我看见父亲坐在煤油灯下,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为生产队核算工分直到深夜。我趴在桌上打瞌睡,醒来时常见父亲站在窗前,背影像山一样,沉默得像大地。如今我再拨动那些算珠,声音空荡荡的,才知道父亲当年计算的,哪里是什么工分粮食,分明是一家七口人活下去的重量。
清明回老家,田野还是老样子。走到村东的三亩坳,这是父亲付出一生心血的土地。田埂边的老柳树是父亲亲手栽的,现在已经有合抱粗了,枝条垂下来,像父亲晚年无力的手臂。立春时分,父亲总是最早来到这儿,赤脚踩在冻土上,喃喃自语:“地气动了。”
夏夜抗旱,父亲踩着水车直到月亮西斜,背上的汗水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秋收之后,父亲喜欢坐在田埂上,抓起一把土细细地闻,笑容像是闻到了稻香。
今天,我看见田里有个少年跟着父亲学犁地,吆喝牛的声音穿透晨雾。我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三十五年前,父亲也是这样教我扶犁的。我力气小,犁头总是偏,父亲的大手覆在我的手背上,体温透过泥土传来:“看前方,别低头。”如今我走在人生的路上,每次遇到坎坷想低头时,手心里仿佛还留着那股温热的推力。父亲啊,您哪里只是教我耕田,您是在教我挺直脊梁,面对人生的沟沟坎坎。
腊月二十三,灶王节。邻居家飘来糖瓜的甜香,我突然想起父亲祭灶的情景。父亲洗净手摆上供品。三碟麦芽糖,一碗清水,在灶前静静站一会儿,但从不跪拜。小时候问他为什么,父亲笑笑:“灶王爷辛苦一年,该请他吃糖粘住牙,别向玉帝说太多话。”说完眨眨眼,皱纹里漾出孩子般的狡黠。现在我明白了,父亲不是不敬神明,而是用幽默守护着清贫的尊严。就算天地不说话,也要有和它从容对话的姿态。
除夕守岁,父亲一定要亲手调浆糊贴春联。我骑在父亲肩头,把对联举到门楣上。父亲稳得像山:“正不正?”我童声回答:“再往左点!”其实我根本分不清左右,只是贪恋高处的新奇。如今我的孩子,也骑在我的肩头贴春联,仰头的那一瞬间,忽然觉得父亲的魂灵,已经融进了我的血脉里。我现在成了当年的山,而当年的山,已经化入了苍穹的星图。
父亲话不多,一辈子没讲过什么大道理。但有三幕场景,铸成了我的筋骨。
有一年闹春荒,队里分救济粮,干部想克扣斤两。父亲平时很谦卑,那天却挡在磅秤前,眼睛像烧着火:“秤星就是良心星。”声音不高,却震得在场的人都低下了头。最后粮食分毫不少。那天晚上父亲坐在门槛上闷头抽烟,母亲埋怨他得罪人,父亲吐着烟圈:“人可以穷,脊梁骨不能软。”
又有一年,货郎经过,我眼巴巴望着玻璃罐里的彩色糖果。父亲摸遍所有口袋,只找出两分钱。他默默地拉着我去供销社,用那两分钱买了张红纸,回家裁成小方块,用锅灰兑水当墨,写“福”字送给邻居。除夕之夜,我家收到了各式各样的年礼。李婶端来豆腐,王公送来米糕……父亲指着满桌的东西:“看见没?用字换来的福气更甜更暖。”
最难忘的是父亲去世前三个月,已经很难起身,却让我扶他到院子里。正是深秋,他指着老柿树:“看,叶子快落光了。”枝头的果实在夕阳下像一盏盏小红灯笼,“但柿子还在。人活一辈子,总要给世间留点甜头。”这话像禅语,很多年后我才明白,父亲一生清苦,却把最甜的念想,种在了儿女的心田里。
去年翻修老屋,在房梁上发现了父亲藏的铁盒。里面有一本1962年的日记,纸脆得像秋天的树叶。某一页写道:“今天开河工,挑土一百担。夜里睡工棚,梦见小儿子喊爸爸。惊醒时月亮正明,想家睡不着。但治水是功在千秋的事,想到这个就不觉得苦了。”最后一句笔力遒劲,几乎穿透纸背。我捧着纸页浑身颤抖,原来我的存在,曾是父亲负重前行时心头的一轮明月。
又翻到1973年的购粮账本,密密麻麻全是赤字。十月某天记录:“借三婶家玉米五斤,待还。”下一行小字:“小儿病好了,笑得像春天的花,值了。”眼泪滴在纸上,墨迹晕开,像父亲当年的汗渍。父亲的爱,从来没有说出口,却藏在每一粒粮食的算计里,藏在每一个深夜的叹息中。
如今我的鬓角也白了,侄儿孙绕膝。小孙女常常问:“太爷爷长什么样?”我指着墙上的旧照片,父亲方脸浓眉,笑纹浅浅的。但照片留不住神韵,我就带着孙女到老院子,教她认父亲亲手种的枣树,摸石磨上的凹槽。孙女忽然仰起脸看我:“幺爷爷眼里有泪光。”我把她抱进怀里,忽然感觉到,父亲的血脉像地下的暗流,穿过我的身体,流向更远的春秋。
昨天整理旧衣服,竟然在箱底翻出父亲那件中山装。母亲补过肘部的补丁,针脚细密得像岁月的齿痕。披在身上,虽然已经不合时宜,但肩头好像还留着余温。镜子里,我的面容渐渐和父亲重叠,皱纹的走向,眼神的深浅,竟像复刻的一样。原来死亡不是消失,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传承。我走在世上,每一步都踩着父亲的脚印;我开口说话,每一声都回荡着父亲的乡音。
三十五年,足够让婴儿长成壮年,让黑发变成白发。但父亲的离去,在我心里却成了永恒的存在。年关越近,父亲的身影越真切,好像在贴春联的浆糊甜香里,在守岁的烛火摇曳中,在拜年的脚步声里。今天我把这些文字焚化在父亲的墓前,灰烬像黑蝴蝶飞舞,相信就算隔着幽冥,父亲也能读懂我的心语。
暮色四合,远山的轮廓像父亲仰卧的身影。寒风吹过耳边,依稀听见当年父亲唤我乳名的声音。仰望星空,忽然明白,父亲化成了苍穹俯视的眼睛,化成了大地承载的手掌,化成了岁月绵长的呼吸。而我站成了连接两界的桥,一头连着过去的温暖,一头伸向未来的光阴。
就用人间的烟火当祭品,用血脉的延续立誓言。父亲啊,如果真有轮回,请化作春风拂过我的门楣;如果魂灵可以相通,就成为故乡最亮的那颗星。今生的父子缘分虽然短,但您给我的骨血、勇气和善良,已经铸成了不灭的舟船,渡我穿过人生所有的江河。
写完这些,窗外正好有早归的雁群飞过,啼声划破长空的寂静。一年又要过去,思念像陈年的酒越来越醇。父爱无言,山河可以做证;这份情永在,生死都有同样的温度。
最后想说,这些文字断断续续写了很多个深夜,稿纸被眼泪打湿了好几次。本来想用些典故,最后还是放弃了。因为父亲一辈子最不喜欢浮华的东西,真心最可贵。
现在这样白话夹杂着些许文言的写法,正好像父亲当年既能读毛主席语录,也会哼唱民间小调的样子。两千字哪里说得尽心里的万分之一,但心意到了,神明应该都知道。敬请您享用这份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