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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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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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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母亲

年关又近了。

冬日的黄昏来得特别早。天色一层层暗了下来,像黑墨滴在清水里,慢慢地晕开,终于成了砚底那般浓厚的,化不开的夜色。远处零星的爆竹声,隔着寒风传来,闷闷的,像是提醒着人间团圆的时辰。屋里没有开灯,我独自坐在渐渐深浓的暗影里,忽然觉得这偌大的屋子,空得让人心慌。母亲,您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七年了。

闭上眼,旧日的时光便带着温度和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贫穷却丰满的岁月。家的记忆,总是从灶膛的火光开始的。天还黑着,您就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了我们的好梦。然后,是风箱“呼嗒呼嗒”的声响;接着,粥的香气便一丝丝、一缕缕地钻了出来,弥漫了整个简陋的屋子。您系着打了补丁的围裙,在灶台与水缸之间来回穿梭,蒸汽濡湿了您花白的鬓角,您随手一捋,又继续忙碌。

春天,您带我们去南坡挖野菜,您的篮子里总是盛着最早的春意。夏天,您在闷热的西屋里纺线,汗珠沿着脖颈滚落,浸湿了后背一大片衣裳。那“嗡嗡”的纺车声,成了我童年最悠长的催眠曲。秋天,您从地里收回红薯、萝卜,手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掉的泥黄色。冬天,您就着昏暗的油灯为我们缝补冬衣,针脚密密的,您说这样才耐穿,风雪才灌不进来。

最记得我生病的时候。您用粗糙而冰凉的手,一遍遍试探我额头的温度。熬好的草药很苦,您总会变戏法似的,从手心里变出一小块焐化了的冰糖。我迷迷糊糊地睡去,总觉得您的手一直在轻轻拍着我。那节奏,安稳得像屋檐上滴落的春雨。那时候,日子是清苦的,可因为有了您,苦难都褪了色,只剩下被爱包裹着的、暖烘烘的踏实。

可命运,总是猝不及防。

起初,您只是说胃有些不舒服,吃不下硬饭。我们都以为是老胃病,劝您多喝些粥。您也总是笑着答应:“没事,老毛病了。”可您的笑,渐渐有些吃力了。您瘦得那样快,像秋日里一枚迅速脱水的叶子,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地晃着。

诊断书下来的那天,我记得世界是无声的。医生的嘴在动,可我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那两个冰冷的字:“晚期”。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猛地烙进了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是白色的,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化疗让您一头稀疏却依然整齐的头发掉光了,您戴上一顶灰色的旧帽子,还跟我们打趣,说这下洗头方便了。您忍受着剧烈的呕吐和疼痛,可每当有亲人来看您,您总是强打起精神,努力坐直些,问家里的鸡喂了没有,问孙儿的功课紧不紧。

最后一次清醒时,您已说不出完整的话。您的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和一层薄薄的皮,却死死攥着我的手。您的眼睛望着我,望得很深,很用力,仿佛要把我整个儿装进去。最后,您嘴唇翕动,用尽气力挤出几个断续的音节:“灶上……粥……柜子里……新袄……”

话没有说完,您的手便松了,眼神一点点散开,望向虚空,可眼角,分明有一滴泪,迟迟没有落下。那一刻,窗外的残阳正红得惨烈,一群乌鸦哑叫着飞过,像一团不祥的墨迹,抹在天空上。您才六十九岁。

您走了,把所有的光都带走了。

房子还是那座房子,可再也没有了魂魄。灶台冷了,再也飘不出我熟悉的炊烟;床铺空了,一半永远整整齐齐,再也没有人睡。我害怕听见别人喊“妈”,那会让我浑身一颤;我害怕看见与您年纪相仿的老人,那会让我怔怔地看上半天,直到眼眶发酸。

头三年,悲伤是锐利的刀,时时刻刻在割着。常常在转身的一瞬间,脱口喊出“妈”,才惊觉无人应答。炒菜时,会习惯性地想问问您咸淡;深夜归家,再也看不到窗口那盏为我留的、黄豆似的灯盏。

后来,痛变成了心里一根生锈的钉子,不碰它,日子仿佛也能过。可每逢年节,它就开始隐隐作祟。清明去给您上坟,看着墓碑上小小的照片,总觉得那笑容还在,可手触上去,只有石头冰冷的坚硬。过年时,摆碗筷还是会多摆一副,明知是徒劳,却好像成了一种沉默的仪式,少了这一步,这个年就不完整。

十七年了,故乡变了很多。老屋早已拆掉,盖起了陌生的新房。那条我走过无数次回家的路,如今走到尽头,只剩下空荡荡的风。那个曾永远倚在门边,张望我归来身影的人,已经不在了。

前些日子,整理老物件,又翻出您的木匣子。

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几枚用纸仔细包好的老式纽扣,是从我们穿破的衣裳上拆下,准备再用到的;一叠早已无用的粮票、布票,边缘都磨起了毛;一把您用了半辈子的铁剪刀,手柄被磨得油亮;还有我小时候读过的课本,空白处是您用铅笔帮我记下的生字,一笔一画,工整得过分。

最底下,压着一个薄薄的,用学生作业本订成的册子。我从未知道您有写日记的习惯。颤抖着翻开,里面并没有连贯的记事,只有寥寥几句,写在您病重后的日子里。有一页,字迹歪斜得几乎难以辨认。

“昨夜疼了一宿,怕吵醒隔壁屋的孩子,咬着被角,挨到天亮。早上孩子问我睡得好吗,我说好,还喝了大半碗粥,让他放心去上班。这辈子,怕是看不到孙儿成家了,也陪不了儿女到老了……”

读到这一行,我仿佛被重锤击中胸口,几乎无法呼吸。泪水狂暴地涌出来,砸在纸上,模糊了那些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写下的字迹。我才知道,我所以为的您的坚强,不过是您痛苦海洋中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您独自吞咽了那么多黑暗的夜晚,却把最后一个微笑,留给了我们。

人们总安慰说,时间会抚平一切创伤。可对于失去至亲的人而言,时间或许不是解药,而只是将尖锐的剧痛,沉淀为一种绵长而寂静的钝痛,沉在心底,如影随形。从前读到“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只觉得是悲哀的句子。如今才懂得,那不是一瞬的惊雷,而是一生漫长的、无声的凌迟。

直到我自己也成了父母。在深夜里,抱着发烧的孩子在屋里踱步时;在清晨,为孩子准备他爱吃的早餐时;在他受委屈,扑进我怀里时……我才在某个恍惚的刹那,突然看见您的影子。我看见您也是这样抱着我,也是这样在灶前忙碌,也是这样用并不宽阔的胸膛,接纳我所有的眼泪。

角色的转换,非但没有减轻思念,反而让这痛楚有了更深的维度。我不仅是一个想念母亲的孩子,也成了一个如同母亲般去爱的人。我一边偿还着您给予我的,一边体会着您当年不曾言说的重量。

今夜,又是除夕了。

我为您摆上几样简单的祭品。一碗您爱吃的山芋粥,一碟清爽的腌菜,两个温过的冻梨。筷子放在您的右手边,酒杯斟满,摆在左手边,一切都依照您生前的习惯。

香点燃了,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清冷的空气里盘旋、变幻。恍惚间,那烟雾里仿佛有您的轮廓,温和地看着我。烛火跳动,光影在墙上摇曳,我好像又听见您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隔壁人家的欢笑声、碰杯声隔着墙壁传来,热闹是属于他们的。这里,只有我和墙上沉默的您,在喧嚣世界的边缘,守着这一方寂静的,属于我们母子的时空。

忽然想起您最后的话:“柜子里……新袄。”您到最后,惦记的仍是怕我受冻。我拿来这些年来为您备下,却永远无法送出的冬衣,一件件,在盆里点燃。火焰升腾起来,橘色的光温暖了我的脸。跳跃的火光中,衣服化作一只只黑色的蝴蝶,盘旋着飞向高处。我仰起头,仿佛看见您穿着崭新暖和的衣裳,在火光的那一端,对我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身影渐渐淡去,融入了满天清冷的星光里。

有人问我,既然年关如此难过,为何不避开,去旅行,或者用喧嚣麻醉自己?

我想了想,回答说,不必了。这份疼痛,或许是我与母亲之间,最后也是最真实的一条纽带。疼痛在,她就仿佛还未走远;若连疼痛都麻木了,她便真的消失于无垠的虚空了。所以,我宁愿每年此时,独自面对这份“年关的功课”。这并非自苦,而是一个孤儿,所能献给母亲的唯一还带着体温与心跳的祭奠。

夜深了。一阵寒风穿过窗缝,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极了记忆中,您夜里起来,轻手轻脚为我掖好被角时,那细微的脚步声。

我搁下笔,推开房门。

院子里积着厚厚的雪,洁白、平整,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幽幽地泛着光。东方的天际,已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鱼肚般的清白。

站在这寂静的天地间,我忽然觉得,这十七年来每一场落在心头的雪,都是天地寄来的、无言的信笺;那吹过耳畔的每一阵风,都是亘古传来的、低语的教诲。

它仿佛在说,逝者已归于永恒的长夜,而生者,将带着这份思念,继续走向岁月的更深处。所谓血脉相传,或许并非遗传密码那样玄奥。它只是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当你自然地做出一个她当年的手势,当你说出一句她常说的口头禅,当你面对困境时心底升起一股似曾相识的韧劲,你忽然发现,你早已活成了她的样子。

晨光终于漫过屋脊,照亮了整个庭院。雪光耀目,一片澄明。我静静地整理好衣衫,洗净双手,如同许多年前,那个准备上学的小男孩,站在母亲身旁,等待她最后的检视。

新的一天开始了。我将带着这份沉重而无比珍贵的遗产,继续行走在这漫长的人生路上。我知道,您从未真正离开,您化作了这拂面的风,这照身的阳光,和我心头,那永不褪色的、爱的印记。

这篇思母之文,差不多写了七天七夜。落笔时数次停顿,因泪水模糊了视线。或许今人用这样的方式抒怀,会显得过于沉重和郑重。然而,情感到达极深的痛楚时,质朴而庄重的语言,反而更能承载其重量。

全文没有刻意引用典故,只愿以最平常的家常话语,写出最刻骨的思念之情,因为普天之下母亲的爱,本就是最朴实无华,却又最动人心魄的史诗。母亲去世时六十九岁,如果今天她还在,该是八十六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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