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心里颇不宁静。白日里翻书,纸页间滑出一片薄薄的木香书签,凑近鼻尖,是极幽微的楠木香,便忽然惦念起楠木来了。这惦念并非空穴来风,我的书案一角,常年摆着一块小小的金丝楠木镇纸,是祖父留下的旧物。平日里伏案,眼光偶尔掠过它温润的边缘,手指也无意识地摩挲,仿佛能从那些沉静的木纹里,触到一些往昔的暖意。
这镇纸来得久远了,光泽是内敛的,像一潭不见底的秋水,只有在我长久摩挲之后,对着光,那些蛰伏的金丝才骤然活过来,丝丝缕缕,流丽闪烁,仿佛封存了许久的阳光,在刹那间苏醒。
这奇异的辉光,总让我生出一种恍惚。一块木头,何以有这般“活”的神情?
这疑问引着我,在一个微雨的午后,撑了伞,独自往城西的老巷子里去。那里的民居,据说还藏着几处上了年岁的老屋,或许能遇见一些旧时楠木的踪迹。雨丝细得看不见,只觉得空气里浮着一层湿漉漉的、带着青苔气的凉。巷子极深,曲曲折折,两边的马头墙湿成了沉重的黛色。
走着走着,那熟悉的楠木香,便又一丝丝地,从雨湿的空气里渗了出来,越来越真切。循着那香气,我在一扇极不起眼的、漆色剥落殆尽的木门前站住了。门虚掩着,那幽深的香气,正从门缝里绵绵地透出来。
我轻轻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格局却还周正。天井中央的石板缝里,茸茸地生着几茎绿草,被雨水洗得透亮。一位老人正坐在廊檐下的一把旧藤椅里,望着檐角滴落的水珠出神。他见了我这生客,也不惊讶,只微微点了点头。我的目光,却被堂屋正中的几根柱子,牢牢地吸住了。
那是怎样的几根木头呵!岁月早已剥去了它们表面可能曾有过的任何朱漆彩绘,裸露出木料的本真。那颜色是沉稳的栗壳色,却又在深处透着些隐隐的、难以言喻的金黄。更奇的是那木纹,并非平直呆板的线条,而是层叠起伏,宛如流云,又似静水深处的涟漪。
最动人的,是那纹理间流淌着的、细密如发丝的金线。堂屋里光线昏暗,那些金线原是蛰伏着的;可当一阵穿堂风来,天井里明灭的天光恰好落在柱身上时,奇迹发生了。整根柱子,仿佛从数百年的沉睡中,缓缓地、优雅地睁开了眼睛。那千万缕金丝,并非刺目的光,而是一种温存的、内蕴的辉煌,一层层、一波波地漾开,让那厚重的木头,瞬间有了呼吸,有了魂魄。
我几乎要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木中精魂的舞蹈。
“是金丝楠。”老人不知何时已走到我的身旁,声音苍老而平静,也望着那柱子,眼里有同样的光,“光绪年间盖这屋子时,先祖特意从川地寻来的料子。说是‘水不能浸,蚁不能穴’,果然,这么多年了,你瞧,一点儿没走样。”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触上去。触感是温润的,没有丝毫朽木的枯涩,反而有一种玉的、带着体温的凉。那层层叠叠的木纹,在指尖下,竟像是大地的年轮,或是古潭静水的波痕。我忽然想起明人谷应泰在《博物要览》里的话:“楠木生南方,……微紫,性甚耐土,……纹理淡雅,而香氛清馥。”又记起宋代唐慎微《证类本草》里说,“楠木枝叶味苦,温,无毒,主霍乱……木皮煎汤洗转筋及足肿。”原来在古人眼里,这木头不仅是木头,还是可治沉疴的良药,是带着山川灵秀与生命抚慰的。
“这还只是房梁柱础,”老人引我到一处厢房,指着靠墙的一排高大壁板,“你瞧瞧这个。”
那是几扇用作隔断的木板,高及屋顶,宽有数尺。板上竟是大片的天然纹理,那已非“金丝”可以形容,简直是泼墨山水,是云蒸霞蔚。一片纹理,俨然一幅《寒江独钓图》,水波澹荡处,似有扁舟一叶;另一片,则如层峦叠嶂,云雾在山腰间缠绵不去。那些“金丝”,便是画中的流云、水光与山脊上披覆的夕照。我怔怔地看着,耳边仿佛响起唐人王维在《辋川集》里的吟哦:“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这木头的纹理里,不也藏着一片无声的、永恒的“夏木阴阴”吗?
“这叫‘影子木’,也叫‘瘿木’,”老人解释道,“是树干生瘤处的剖开面,最难得了。听老辈人说,宫里最爱用这个。乾隆爷当年为自己备下寿材,选的就是整块的四川金丝楠瘿木,那上面的山水纹,据说活脱脱是一幅《蓬莱仙境图》。”
宫里。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蓦然打开了另一重时空的大门。我眼前的朴素民居恍惚褪去,代之以紫禁城深阔的殿宇。太和殿那需要数人合抱的,通体金丝闪耀的巨柱,武英殿浴德堂那全部以楠木构筑、馨香静穆的穹顶……它们也曾是山中葱郁的树木,呼吸着巴蜀的云雾,聆听着岷江的涛声。然后,在某一个朝代,被钦定的皇命选中,砍伐,等待。它们顺着长江的激流,被编成巨大的木筏,一路险滩,一路颠簸,“一木出水,百木沉”,那是一场何等悲壮又沉默的迁徙。最终,抵达北方的皇城,在能工巧匠的手里,被刨平、榫接、竖立,撑起一个帝国最庄严的象征。
杜甫当年漂泊蜀中,见楠木高大,曾慨叹:“楠树色冥冥,江边一盖青。近根开药圃,接叶制茅亭。”那是一种野逸的、与民间烟火相接的楠木。而皇宫里的楠木,却是另一番命运了。它们被赋予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与永恒的期许,却也被永久地囚禁在了森严的礼法与沉重的阴影之下。
它们的香气,与龙涎香、御墨的气息混合;它们的金丝,与金銮殿的琉璃瓦、盘龙柱上的金漆交映。那是无上的荣光,还是一种孤独的、无言的负重?我抚摸着眼前民居里温润的木板,忽然觉得,或许它比那些身在宫阙的同类,要幸运得多。它呼吸的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气,聆听的是孩童的啼哭与老人的咳嗽,见证的是婚丧嫁娶、四季更迭,是具体而微的、鲜活的人生。
正沉思间,老人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这屋子,怕是也留不久了。这一片都说要拆。”
我心里猛地一沉。再看那满屋的楠木,那流动的金光,那仿佛有生命的纹理,在窗外淅沥的雨声中,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黯淡的哀愁。它们逃过了数百年的兵燹、水火、蠹蛀,难道最终要倒在现代化的铁臂之下吗?我想起古书里记载,楠木因其香气与纹理,常被用作书匣、书橱,以避蠹鱼;又被文人雅士制成琴几、笔床,日夕相亲。宋人赵希鹄在《洞天清禄集》里写道:“古画中,琴几以黑光、楠木为雅。”这份“雅”,是人与木之间,经年累月摩挲、对话而生出的相知与契合。如今,这样的“雅”,连同承载它的老屋,都要成为瓦砾场的一部分了吗?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西斜的阳光,怯生生地探进天井,正好落在那幅“山水纹”瘿木板上。霎时间,整幅“画卷”被点亮了。山峦有了明暗,水面泛出粼光,那云霞似乎真的要流动起来。这迟来的、惊心动魄的美,仿佛是一种竭尽全力的告别演出。
离开的时候,老人没有多说什么,只将那把坐了许久的、扶手已被磨出玉光的旧藤椅,指给我看:“这椅子架,也是楠木的。”我这才注意到,那藤椅的骨架,颜色深暗,与堂屋的柱子如出一辙,只是更显温润,那是人体的油脂与时光共同打磨出的光泽。
我慢慢走回巷子。身后,那扇旧门又轻轻掩上了,将一屋的寂静、香气,与那惊鸿一瞥、木纹深处的时光,重新关在了里面。城市的声音,车马的喧嚣,又渐渐包裹上来。但我的手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楠木温润的触感;我的鼻尖,还萦绕着那清洌而又沉厚的幽香。那块小小的楠木镇纸,依然会安静地躺在我的书案上。当我在纷扰的世间感到疲惫时,或许还会下意识地摩挲它,对着光,看那些沉睡的金丝苏醒、流淌。那时,我会想起那个微雨的午后,那间即将消逝的老屋,那几根会“呼吸”的柱子,和那幅被最后一缕阳光点亮的“山水”。
木犹如此。那木纹的深处,流淌的何止是金丝?那分明是一个民族关于美的记忆,关于与自然相契的智慧,关于“耐久”与“雅洁”的生活理想。这记忆或许会被尘埃覆盖,被高楼切割,但只要还有一缕香气残存,一块木片尚在,那凝固在木质肌理里的时光,便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苏醒过来,幽幽地,照亮我们日渐粗糙的灵魂。
归家,闭目躺着。那楠木的香气,竟又从记忆深处,一丝丝,一缕缕,渗了出来,清洌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