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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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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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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油渣

老家有一句俗语,叫“不想油渣吃,不在锅边站。”意思是不想占便宜,就不会主动凑拢来,但也暗合小时候家境生活的窘迫与无奈。能吃上一口油渣,也是孩子们盼星星盼月亮的事情。不知为什么,一想起这句话,居然也极想吃一口油渣了。

这个想法来得无端,却执拗地盘踞着我的心,像黄昏时分悄悄爬上墙角的影子,驱不散,赶不走,也按不下。于是翻箱倒柜,终于在冰箱一角,寻得一块白花花的猪板油,用水略略冲洗,便放在砧板上。

刀刃切入那丰腴凝脂般的肌理,手感是滞涩而温驯的,仿佛在切割一片凝固的月光。厨房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原始腥气,混着水汽,倒也不十分难闻。炉火蓝幽幽的,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嗞嗞”地收着。我想起母亲生前的话来:“热锅,凉水,熬出的油才清亮。”

想起母亲,眼前的液化气灶与不锈钢锅便模糊了。恍惚间,那跃动的蓝焰,成了乡下土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桔梗火;光洁的锅沿,也成了那只被岁月熏得黢黑、油光锃亮的铁锅。我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四面土墙围起的老屋厨房,像个影子似的,挨在灶台边上了。

那时的灶台,是家的心脏。厨房总是氤氲着一层暖乎乎的雾气,混杂着柴火的烟味和饭菜的香味,以及一种说不清的日子积攒下来的陈厚气息。熬猪油是一件大事,往往是在年关前,或是有贵客将至时。

母亲从集市上割回一方上好的板油。那板油厚实,白得像新弹的棉花,上面还蜿蜒着几道淡红的血丝,显着新鲜。她洗净了,便在宽大的枣木案板上,细细地切。刀是厚背的切菜刀,一下一下,沉稳而富有韵律,将板油切成匀称的骰子块。那声音是闷钝的,“笃,笃,笃”,像疲倦的叩门声,敲在寂静的午后。

“站远些,小心油星子溅着!”母亲总是这样呵斥我们,可那呵斥声里并无多少严厉。我们兄妹几个,便像得了默许般,只稍稍退后半步,眼睛却仍牢牢地锁在锅上。锅里先是放了小半碗清水,母亲说这样熬出的油才白,不焦。板油块倾入,随着水温升高,便开始了那漫长而奇妙的嬗变。

先是沉在锅底,无声无息地。渐渐地,锅心有了细小的气泡,咕嘟咕嘟,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微响。那坚硬白皙的脂肪块,便开始软化了,边缘变得模糊,像是春日河岸融化的冰凌。

这时,香气便一丝一缕地,试探性地飘散出来。那还不是后来那种霸道的焦香,而是一种极醇厚、极踏实的油脂香气,暖暖的,带着荤腥的富足感,充盈了整间屋子,甚至从门缝窗隙里钻出去,能引得邻家的狗,在院墙外不安分地吠上几声。

我们用力地吸着鼻子,仿佛单靠这气味,便能解去肚子里馋虫的抓挠。锅里的声响渐渐热闹起来,“嗞嗞啦啦”,是油脂被逼出的欢唱,又像是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拥挤,在挣扎。那原本丰腴的板油块,眼见着一点点瘦下去,蜷缩起来,颜色也由莹白转为微黄,再是金黄,边缘泛起可爱的、细密的焦泡。

母亲拿着一柄长柄的铁勺,不时地轻轻搅动。她的侧影被灶膛的火光映着,镀上一层温暖的、跳跃的铜色,额角有些细密的汗,神情却是舒展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庄严。锅里,清亮琥珀色的猪油,越来越多,汩汩地汇聚着,像一泓荡漾流动的黄金。那些油渣,便在这金色的油池里浮沉,颜色越来越深,成了焦褐色,形状也各异,有的蜷成一个小球,有的舒展如一片秋叶。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便是起锅了。母亲用漏勺将油渣捞起,沥干油,盛在一个粗瓷大碗里。那热气“呼”地一下蒸腾起来,带着一股直冲天灵盖无比醇烈浓郁的焦香。这香气,比先前任何时刻都更具体,更蛮横,一下子便攥住了你的五脏六腑。我们的小身子不自觉地又往前凑了凑,眼巴巴地望着。

母亲是不许我们立刻伸手的,说太烫,也怕我们吃多了腻着肚子。她总是先捏起一块,放在嘴边吹了又吹,待那灼人的热气散去些,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掐下一小角,递给我。我是兄弟姊妹中最年幼的。我囫囵吞下,烫得直吸气,眼睛却幸福得眯成一条缝,然后才是哥哥和姐姐。轮到他们时,油渣已温了一些,可以整块放入口中了。

那一口下去的滋味啊,我至今闭上眼,还能真切地回味起来。牙齿轻轻一合,咔嚓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像咬破了一个充满香气的小小梦境。外壳是酥的,带着焦香的壳,内里却还残存着一点点韧劲,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油脂的润。

那香气是立体的,先在口腔里炸开,然后顺着喉咙一路温暖下去,最后连胃里都服服帖帖的,被一种踏实的饱足感所充盈。我们舍不得大口嚼,只用门牙一点点地磕着,让那香气在唇齿间停留得更久些。一屋子都是“咔嚓咔嚓”的细响,和着满足的叹息。

母亲是不大吃的,只含笑看着我们。有时见我们实在馋得可怜,便说:“剩下的,晚上用青椒炒了,给你们下饭吃。”于是,对晚饭的期待,便又热烈地燃烧起来。

油渣的吃法,在那时是顶奢侈的变幻。最简单的是撒上一小撮粗盐,咸香酥脆,是顶好的零嘴。若和脆生的青椒或酢广椒同炒,辣椒的辛烈恰能解了油渣的腻,油渣的丰腴又润泽了辣椒的枯瘦。

舀一勺盖在热腾腾的白米饭上,米饭立刻油光发亮,香气扑鼻,一碗饭转眼便见了底。若是用来熬白菜,或是炖一锅萝卜,那清汤寡水的菜蔬,便立刻得了魂,汤面上浮着星星点点的油花,吃在嘴里,是穷日子里开出的丰腴之花。

一碗油渣,便能照亮好几餐饭食的盼头。日子是清贫的,肠胃是清寡的,可因为有了这样一点油润的念想,那清苦的日子仿佛也变得可以忍受,甚至生出一丝暖洋洋的甜意来。那时候不懂,为何一句“不想油渣吃,不在锅边站”能流传那么广。

后来才明白,那一站,是一种眼巴巴的渴望,是物质匮乏年代里的人,对最基本物质需求最直白、最简单、最执拗的守望。那锅边的方寸之地,便是我们童年里关于丰足二字最初的原乡。

后来,日子果真像母亲盼的那样,一天天油润、滋润起来。猪油渐渐被更清亮的植物油取代,说是更健康。油渣更是被视为不洁之物,是高油脂、不健康的代名词,被扫出了日常的餐桌。厨房越来越干净明亮,灶火变成了扭动开关便能控制的蓝色火苗,食物的选择多到让人眼花缭乱。

可不知怎的,那份守着锅台、眼巴巴盼着一点油渣解馋的心气,却再也寻不回了。我的孩子,他甚至不认识猪油为何物,我若夹一块油渣给他,他大概会嫌弃地皱起眉头,说这东西看着就腻人,一副嫌弃的神情。

正恍惚间,手背忽地一痛。是热油溅了出来,在皮肤上烫出了一个红点。我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眼前的油已熬好,我将金黄油亮的液体滤进一只白瓷罐里,待它冷却,便会凝成细腻雪白的膏脂。剩下的油渣,焦黄酥脆,盛在盘中。

我拈起一块,放入口中。依旧是“咔嚓”的轻响,依旧是那霸道的焦香。味道似乎没什么不同,可又分明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灶膛里桔棍火的烟熏火燎气?少了母亲那带着善意与慈爱的凝视?少了兄弟姐妹们围挤时,胳膊肘碰撞的温热与急切?抑或,少了那个站在锅边,怀着整个世界的期盼,只为这一口酥脆的、贫瘠而快乐的自己?

油渣还是那油渣,可那个能为此欢呼的岁月,那个被这一口油香便能慰藉得无比丰盈的童年,是再也回不去了。我们终于走过了必须站在锅边守望的岁月,却也走进了一个连油渣的滋味,都品不出当年那般纯粹欢欣的人间。

窗外,是城市永不停歇的、嘈杂的声浪。我默默封好那罐新熬的猪油,它洁白、细腻、安静,像一场封存完好的旧梦。那一盘油渣,兀自在灯下散着寂寞的香气,金黄,酥脆,却再也等不来那群围着锅台,眼睛发亮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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