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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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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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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养活”到“养生”

老家院子里的那块菜畦,算是祖父的一片“疆域”了。方寸之地,被他收拾得经纬分明、妥妥帖帖,像一幅用绿色细心点染的工笔画。这边是几行韭菜,齐崭崭的,像待阅的士兵;那边是几株番茄,祖父用竹竿为它们搭了玲珑的架子,红绿相间的果实,沉甸甸地垂着,羞怯地藏在掌形的叶子底下。还有紫得发亮的茄子,还有开着细碎黄花的黄瓜藤。这哪里是菜畦,这分明是一方微缩的田园,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小王国。

我站在这片蓬勃的绿意前,心里蓦然想起了另一片土地,另一番光景。那记忆是灰黄的,带着苦涩的尘土气息。

我的童年,是在一片广袤而贫瘠的山里度过的。那时的土地,之于我们,不是“田园”,而是“命根”。它没有这般精致,更没有这般闲情。它袒露着焦渴的胸膛,横陈着硌脚的土块,向天索要,向人索要。我记忆里最鲜明的,是跟着祖父去“点玉米”的场景。

那是春旱的时节,风是燥的,吹起地上的浮土,打在脸上,格外生疼。天空是一种无情、漂白了的蓝色。祖父赤着膊,古铜色的脊梁在日头下油亮亮的,弯成了一张弓。他手里攥着一柄沉重的镢头,高高扬起,再狠狠落下。“哐”的一声,干燥的土屑溅起,地上便出现一个小小浅浅的坑。我跟在后面,挎着一个破旧的竹篮,篮子里是金贵的玉米种子。我的任务,就是在那新刨开的湿土气息里,小心翼翼地丢下两粒种子,然后用脚轻轻拨土掩上,再踩实。

那不是诗意的播种,那是一场庄严的、与天争命的仪式。每一粒种子,都是一份微薄的希望。祖父不说话,只有镢头起落的声音,和着他粗重的喘息,像一头疲乏而坚韧的牛。汗水从他的额上、背上滚落,滴在焦渴的土地上,瞬间便被吸吮得无影无踪。那土地,像一张永远也喂不饱的巨口。

我那时还小,不懂事,只觉得这活儿无穷无尽地累人。田垄长得望不到头,我的小腿像是灌了铅,篮子也越发沉重。我有时会偷懒,会故意多丢一两粒种子,或者把坑刨得浅些。祖父回头看见,并不责骂,只是默默地走回来,用脚把浅坑踩实,或者把多余的种子一粒粒拣出来,那沉默里有一种沉重的威严,让我不敢再犯。

休息时,我们坐在田埂上。祖父用粗瓷碗喝着凉水,望着这片灰黄的土地,眼神里是另一种东西。那不是欣赏,不是爱恋,而是一种焦灼的、盘算的,甚至带点凶狠的期盼。他是在用目光丈量,用汗水浇灌,用骨血喂养这片土地。他盼着云,盼着雨,盼着秋风起时,这片土地上能立起一片密密的、壮实的玉米林子。那金黄的穗子,便是我们一家活命的指望。

“养活”,这两个字,在那个年代,是有千钧重量的。它不浪漫,它很具体,具体到每一碗糊口的粥,每一件御寒的衣。土地是严苛的债主,我们是它永久的佃户。

后来,我像一只逃离土地的鸟,拼命地读书,终于飞出了山窝。小小的县城用水泥和玻璃,为我构筑了另一个世界。这里的养活,换了一副面孔。它不再是土地里的耕耘,而是格子间里的伏案;是报表上的数字,是酒桌间的应酬。我同样需要汗水,需要熬夜,需要将精神的弓弦绷紧。我用另一种方式,养活着自己,也养活着一个家的体面与未来。

我一度以为,我永远地告别了那种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了。我甚至有些轻蔑地回望它,觉得那是粗糙的,是落后的。我在超市光洁的货架上,挑选着来自天南地北的蔬菜,它们干净、规整,贴着标签,仿佛与泥土、与风雨毫无瓜葛。我以为这便是现代生活的进步与优雅。

直到那年,祖父被我们接来县城小住。

起初的新鲜感过后,我眼看着祖父像一株被移栽到花盆里的老树,迅速地蔫了下去。他不会用家里的电器,看不懂县城的地图,他的话题永远停留在村里的张三李四,和那几亩地的收成上。他站在我所住的十几层楼的阳台上,望着楼下如玩具般的车流,眼神是空的,心里是茫然的。他说:“这地方,连地气也接不着。”

他的身体也似乎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问题,夜里睡不踏实,饭量也减了。带他去医院,各项检查做下来,医生只说:“没什么大毛病,老爷子可能就是……闲的,不太适应。”

我恍然大悟。城市的生活“养活”了他的身体,却无法“养”他的“生”。他的“生”,他的生命力,他的精神气,是和他的土地血脉相连的。那土地,曾是他全部的负累,如今却成了他唯一的念想。

于是,我们把他送了回去。不久后,他便在电话里兴冲冲地告诉我,他把院子南边的那片荒地开出来了,要种菜。我再次回家时,便看到了这片菜畦。起初,我以为这只是他打发时光的玩意儿。可看着看着,我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他侍弄这些蔬菜,和当年侍弄那片山地,完全是两种气象了。

他不再与天争时,而是顺应天时。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间苗,什么时候搭架,他心里有一本清晰的历书。他不用化肥,自己去鸡窝里掏粪,沤熟了,细细地撒在菜根周围。他也不用农药,生了虫子,他就戴着老花镜,一颗一颗叶子地翻找,亲手捉去。下雨了,他并不急着躲回屋里,反而搬个小马扎坐在屋檐下,笑眯眯地看着雨丝滋润着每一片菜叶,嘴里喃喃道:“喝吧,喝吧,好好喝个饱。”那神情,不像是在看庄稼,倒像是在看一群欢实的孩子。

有一天黄昏,我见他提着一个旧喷壶,在给黄瓜秧浇水。那不是浇,简直是一种抚摸。水流细细的,匀匀的,从喷壶的莲蓬头里洒出来,在夕阳下闪着金碎碎的光,温柔地落在碧绿的叶子上,滚成一颗颗晶莹的珠子。他弯着腰,动作缓慢而从容,口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梆子戏。那一刻,夕阳给他的白发镶了一道金边,他整个人,和那菜畦,和那温煦的光,融成了一体。

我心里猛地一颤。我明白了。同样是劳作,同样是对待土地,祖父的心境已然不同。从前,他是为了“活下去”,是被动的,是挣扎的,带着与生俱来的焦虑。土地是他的对立面,他需要去征服,去榨取。而今,他是为了“生活好”,是主动的,是享受的,充满了创造与抚慰的乐趣。土地成了他的伙伴,他的作品,他精神的寄托。他不再向土地一味地索取,而是在与土地的对话中,彼此滋养。

这便是从“养活”到“养生”了。

“养活”是物质的,是根基,是生存的本能。它要求我们付出汗水,甚至泪水,去换取延续生命的食粮。它沉重,但必须。就像我如今在城市拼搏,本质上,仍是一种“养活”。

而“养生”,是精神,是升华,是生命的美学。它是在生存得以保障之后,对生活品质、对生命状态的讲究与安顿。它是在劳作中体会诗意,在平凡里发现美感,在与万物的相处中,获得内心的宁静与丰盈。祖父不再需要那块菜畦来“养活”他,但他需要它来“养”他的“生”,养他的气血,养他的心神,养他作为一个农人,与土地最终达成的和谐与尊严。

我的目光,再次落回眼前这片生机盎然的菜畦上。那翠绿的颜色,仿佛不再是颜色,而是一种流动的、平静的喜悦。我想起古希腊的哲人,据说他们常常在旷野中漫步,在简单的物质生活中,思考着宇宙与人生的奥秘。我想,祖父的哲学,或许就藏在这日复一日地浇水、施肥、捉虫里。他不需要言说,他的行动,他面对这片菜畦时那安详而满足的神情,便是全部的哲学。

傍晚时分,祖父摘了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一颗饱满的番茄,说要给我拌个凉菜。那黄瓜,入口清脆,有一股阳光和泥土赋予的、最本真的清香。那味道,是超市里那些规整的、长途跋涉而来的蔬菜所绝对没有的。那是一种“生”的味道,是活生生的、蓬勃的生命力。

我忽然觉得,我或许也在寻找我的那片“菜畦”。它不在乡下的院子里,它可能在我的书架上,在我与家人的一次散步中,在我摒弃杂念、专心做好一件小事时的心流里。我要在城市的喧嚣中,为自己开辟一方精神的净土,用它来“养”我之“生”。

夜幕低垂,繁星初现。菜畦在朦胧的夜色里,静静地呼吸着。祖父坐在门槛上,摇着蒲扇,身影安稳如山。我知道,他从那片广袤的、为了“养活”我们的山地里,终于走到了这片方寸的,为了“养生”的菜畦里。这条路,他走了一生。

而我的路,还在脚下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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