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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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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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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瓦房的记忆

想回巴东老家老屋看看的想法,像春日里缠人的藤蔓,悄悄地却执拗地爬满了我的心间。我终于在一个无所事事的午后,独自坐车回去了一趟。老屋其实早已不在了,原地矗立着一幢崭新的贴着雪白瓷砖的三层小楼,铝合金的窗子在薄薄的日光下,闪着一些刺眼的金属特有的冷光。

它比较气派,像一位骤然发迹的乡绅,带着一点局促的矜持,与周遭那些同样新崭崭的邻里,倒是十分相称。我站了一会儿,心里空荡荡的,也空落落的。我来,原是想寻找那低矮的,伏在泥土上的土瓦房的。它却不见了,就连一块熟悉的旧砖,一片残破的灰瓦,也寻不见了。

于是,那土瓦房的影子,带着陈年旧物特有的温润和潮湿的气息,越发清晰地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我家的老屋,是那样一座典型的土瓦房。墙是厚厚的土坯,据说里面掺了切碎的麦秸和稻草,雨水在墙上划出蜿蜒的深褐色泪痕,像一张老人的脸,布满了沧桑的纹路。屋顶的瓦是青灰色的,年头久了,瓦缝里长了厚厚的青苔。春雨过后,会冒出几株极瘦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怯怯地摇曳着。

屋前有一方小小的院坝,没有铺水泥,是实实在在的土地。夏天被日头晒得硬邦邦的,裂开了细小的口子;一到雨天,便泥泞不堪,踩上去,会发出“噗嗤噗嗤”的、极不情愿的声响。

堂屋的门槛,是一块长长的青石,被几代人的鞋底与裤脚磨得中间凹了下去,光润如玉。我童年时,最爱坐在那门槛上。夏日看蚂蚁搬家,看它们扛着比自身大数倍的食物残屑,在那微型的山峦沟壑间艰难跋涉,觉得它们真是世上最辛苦,也是最了不起的生灵。冬日呢,便缩着脖子,看檐下挂的长长的冰凌,它们像一把把倒悬的水晶匕首,太阳一出来,便滴滴答答地落泪,最终在泥地上洇开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湿晕。

屋里的光线,永远是昏暗的,带着一股泥土、木头和岁月混杂的味道。堂屋正面的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是“松鹤延年”的图样。那仙鹤的一条腿,被潮气浸润得有些模糊,仿佛随时要腾空飞去。靠墙放着一张八仙桌,桌腿的漆皮剥落得十分厉害,露出了木头本来的纹理。那上面,曾供奉过先人的牌位,也摆放过全家唯一一台半导体收音机。黄昏时分,母亲在灶间忙碌,那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和着锅里红薯粥“咕嘟咕嘟”的翻滚声,便是我童年里最熟悉、最安稳和最幸福的背景音乐了。

土瓦房是怕雨的。每逢雨季,便成了全家最紧张的时候。先是听见屋顶青瓦上一阵“沙沙”的脆响,那是雨打芭蕉的前奏。随即,雨点变得密集,沉重,砸在瓦上,“叮叮当当”,像是无数只手指在急切地敲打着鼓面。这时,父亲便会搬出家里所有能接水的器具,掉了瓷的脸盆,缺了口的瓦罐,甚至是我那只小小的铁皮青蛙。他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堂屋和卧房里几处固定的位置。

果然,不一会儿,雨水便穿透年久失修的瓦缝,凝聚成一颗颗饱满的水珠,迟疑着,然后毅然决然地坠落下来,“嗒”的一声,在盆底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整个夜晚,便在这“嘀嗒”“嘀嗒”的清冷而富有韵律的交响里过去。我蜷在被窝里,听着屋外风雨的咆哮,和屋内这清脆的应答,心里不觉得烦扰,反倒有一种奇异的安宁。那声音,像是时间的漏刻,一滴,一滴,将漫长的夜,耐心地滴完。

最暖的记忆,是在冬日。北风在屋外打着尖利的呼哨,从门缝、窗隙里硬生生挤进来,变成一缕缕无形的、冰冷的针。这时,母亲便会搬出那个黄铜的,被摩挲得锃亮的火盆。盆里盛着从灶膛里扒出的,烧得通红的木炭灰,上面微微覆盖着一层白色的灰烬。一家人便围拢过去,将冻得僵直的手脚,伸向那一片有限的温暖。

炭灰底下,埋着几棵红薯或是土豆。渐渐地,一股焦香混着甜香的气息,便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火光映在父母的脸上,他们的皱纹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深刻,也格外柔和。我们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守着那一盆火,守着彼此。那温暖,是缓慢的,渗透式的,从皮肤一点点抵达内心,将一整日的风寒与辛劳,都缓缓地熨帖平整了。

那时的邻里,也如这土瓦房一般,是紧密相连的。墙挨着墙,瓦叠着瓦,东家炒菜的香味,西家能闻见;西家夫妻的拌嘴,东家能听清。谁家做了好吃的,总要盛上一碗,让孩子给隔壁端去。傍晚时分,各家的男人女人们,便会端着饭碗,聚到某家的院坝里,或站或蹲,边吃边聊。

张家的收成,李家的亲事,国家的大事,村里的闲篇,都在这碗筷的叮当和咀嚼声里,搅拌着,发酵着,最后化作一阵阵酣畅的笑声,或是几声同病相怜的叹息。那种关系,是没有遮拦的,是灶膛里的火,看得见光与热;也是碗里的粥,品得出甜与咸。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村东头二虎家第一个推倒了土瓦房,盖起了红砖的平房开始。那房子方方正正,窗明几净,地面是光洁的水泥,再不怕雨水和泥泞。我们一群孩子跑进去玩,只觉得空荡,说话都有回声,那脚踩在坚硬平整的地面上,竟有些不会走路了。心里是羡慕的,但也隐隐觉得,那屋里少了些东西,少了那股子熟悉的、暖老温贫的气息。

后来,出去打工的人多了,回来盖新房的人也多了。先是平房,接着是两层、三层的小楼。白色的瓷砖,蓝色的玻璃,朱红的铁门,一样样地,像移来的风景,点缀在原本一片灰褐的村落里。我家盖起这栋“小平房”,是在父母都去世后。二哥和二嫂攒了半生的积蓄,加上从亲戚处挪借的一些,总算将梦想变成了现实。搬家那天,我好像看见母亲在空荡荡的老屋里转了很久,摸摸这,看看那,最后只从墙上揭下了那张“松鹤延年”的画,小心翼翼地卷了起来。

住进新房的头一晚,全家人都失眠了。墙壁是雪白的,地板是光亮的,铝合金的窗户严丝合缝,将风雨与嘈杂彻底隔绝在外。世界忽然变得无比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二哥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翻来覆去,却总觉得不踏实。那坚实的、带着土地温度的土坯墙不见了,那为我们遮风挡雨却也与我们一同聆听风雨声的青瓦不见了。二哥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悬浮,仿佛这漂亮的房子,是一只华美的盒子,而我们,是里面一件件无所依傍的物件。

新房子很好,真的很好。夏天有电扇,冬天有暖炉,卫生间干净便捷,再不用在寒风里跑去院角的茅房。可是,二哥总觉得,那电扇吹出的风,是生硬的,不如树荫下的穿堂风那般自然熨帖;那暖炉片散发的热,是干燥的,不如那盆炭火,带着人间的烟火气。关上门,便是自家的小天地,邻里间串门的也少了,偶尔在村口相遇,也只是客气地点点头,那端着饭碗蹲在一起说笑的时光,是一去不复返了。

那年回家,二哥坐在敞亮的客厅里,摆弄着新买的电视机,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房子,干净是干净,就是不像个家。”二嫂在一旁接口道:“像旅馆。”我听了,心里猛地一酸。他们用半生的劳苦,挣脱了土瓦房,走进了梦想中的“小平房”,最终却发现,那梦想的壳里,包裹着的,竟是一份难以言说的失落。

我如今站在这冰冷的瓷砖地面上,望着这井井有条、一尘不染的空间,忽然明白了那份失落的来源。土瓦房,它不只是居所,它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生命。它会呼吸,它的土墙会随着季节的更迭而变换湿度与温度;它会说话,雨打瓦檐,风过窗棂,都是它的语言;它有记忆,每一道裂缝,每一片斑驳,都刻录着这个家族的悲欢与岁月的痕迹。它与土地血脉相连,它是从大地里生长出来的。而我们,是寄生在这生命里的另一群生命,我们与之同呼吸,共命运。

而小平房,它是精致的,是坚固的,却也是沉默的,隔绝的。它是一个标准的工业产品,是一个封闭的盒子。它将我们与自然的风雨、泥土的芬芳、邻里的声息,都干干净净地隔绝在外了。它给我们以安全与舒适,却也拿走了我们与天地、与乡邻最直接、最朴素的联结。我们从土地的儿女,变成了盒子的居住者。其间的得与失,又怎能简单地用“进步”二字来衡量呢?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新村里次第亮起了灯火,从一扇扇紧闭的门窗里透出来,是那种明亮的却没有温度的荧光。我仿佛看见,那一片片光亮之后,是一个个和我家一样的小家庭,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对着发光的屏幕,在各自独立的空间里,享受着现代文明的成果,也咀嚼着一份相似的、无名的寂寥。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到那座土瓦房了,正如我再也回不去那个坐在门槛上看蚂蚁搬家的童年。我们一路向前,告别贫穷,告别简陋,告别许许多多旧日的艰辛,这是时代的洪流,也是个人的选择,无可指责。

只是,在某个被风雨叩响窗棂的深夜,或是在某个被空调的冷风吹得肌肤生寒的夏日午后,我总会想起那座会漏雨的、冬暖夏凉的土瓦房。那“嘀嗒”的水声,那盆红彤彤的炭火,那弥漫在空气里的红薯的焦香,还有父母在火光映照下,那平和而满足的容颜。那一切,都已沉入时光的彼岸,再也打捞不起了。

我们从土瓦房走到小平房,不过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却仿佛走完了一个时代。我们得到了一个更坚固、更漂亮的壳,却似乎把那个叫作“家”的魂,遗落在了那片长满青苔低矮的屋顶之下。月光淡淡地照下来,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它拖在身后,像一根无形的、有韧性的丝线。另一头,却还牢牢地系在故乡那片,已然消失的泥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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