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老屋里的那口柴火灶。
它敦敦实实地踞在厨房一角,是那种用黄泥和着碎稻草夯起来的,外面厚厚地抹了一层石灰。年月久了,便泛出一种沉静的、微黄的暖色。灶身极大,几乎占去了半面墙,上面安着两口巨大的铁锅,一口煮猪食,一口煮人饭。灶门前,是用青石板铺就的一小块地方,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这里,便是祖母的“疆场”了。
童年的许多时光,是在这灶前消磨掉的。尤其是在冬日,屋外是凛冽的北风,刮得窗纸呼啦啦地响,屋里却因有这一灶的火,暖得像个被包裹得很好的梦。我总爱搬个小马扎,偎在祖母身边,看她生火。她先是抓一把干燥的松针,那是极好的引火物,塞进灶膛深处,然后划一根火柴。“嚓”的一声,一朵小小的、橙红色的花儿,便在黑暗中颤巍巍地开放了。祖母小心地用手拢着,将那火苗送入松针里。随即,一股好闻带着松脂清香的烟便弥散开来。她再不慌不忙地添上几根细柴,火势便渐渐旺了,发出“噼噼剥剥”欢快的声响。
那火光,是我见过的最动人的颜色。它不是电灯那样直愣愣的、无所遁形的白,而是一种活的、有生命的暖黄。它跳跃着,颤动着,将祖母满是皱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每一条皱纹里,仿佛都藏着一个温软的故事。火光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摇曳的影子,有时像山,有时像怪兽,给我的童年平添了许多想象的乐趣。灶膛里的火声,也是一曲丰富的交响:初燃时是细微的“哔啵”,像春蚕在嚼食桑叶;火旺时是“呼呼”的合唱,带着一种满足的饱满的力度;若是柴有些湿,便会“嘶嘶”地抗议,冒起一股白烟,这时祖母便会用火钳将它拨弄一下,耐心地等着它燃起。
做饭,在这里是一件郑重其事、充满仪式感的事情。那口大铁锅,沉得像一口钟,得用很大的力气才能颠动。祖母炒菜时,我总能听见“刺啦”一声,是菜与滚油相遇时热烈的欢呼。随即,一股混着葱蒜爆香的油气便蒸腾而上,充满了整个厨房。这气味,是扎实的滚烫的,带着人间的烟火气,能一下子钻进你的骨头缝里,告诉你什么是“家”的味道。饭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水汽从木锅盖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地逸出,将屋顶熏得油黑发亮。那黑色,不是污秽,而是一种富足与安宁的印记,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活沉淀下来的包浆。
柴火灶,它不单是一个烹煮的工具,它几乎是家的中心,是生活温暖的源头。冬天里,做完饭,灶膛里的余烬还闪着暗红的光,祖母便会埋几个红薯进去,或是将我们冻得通红的小手拉过去,烘上一烘。那一种暖,是从内里透出来的,缓慢而持久,能将寒气一丝一丝地从骨头里逼出来。
夜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就放在灶台上,一家人围着它吃饭、说话,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安静而又亲密。这灶,见证了太多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它听过新年的欢笑,也守过亲人的离殇;它用滚烫的饭菜慰藉过疲惫的身心,也用不灭的温热陪伴过无眠的长夜。它是有魂魄的。那魂魄,就藏在跳动的火焰里,藏在饭菜的香气里,藏在被烟火气浸润的每一寸墙壁里。
后来,我离家求学和工作,在老屋的日子便少了。再后来,祖父母跟着幺叔搬进了镇上的新居,老屋也就渐渐空了。新家的厨房,宽敞、明亮,贴着雪白的瓷砖,装的是煤气灶,后来又换上了更先进的电磁炉。
第一次用电磁炉,我着实感到一种惊奇。它是那样光洁、平整,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找不到一丝烟火的痕迹。没有呛人的烟,没有飞扬的灰,只需轻轻一触那个光滑的按钮,“滴”的一声,指示灯亮了,锅里的水不多时便悄然无声地沸腾起来。快,真是快。从前用柴火灶烧开一壶水,要半顿饭的功夫,在这里,只是几分钟的事。它又是那样干净,做完饭,用抹布一擦,便光洁如新,再也寻不见半点油污。
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这厨房里少了些什么东西。它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清冷。没有了柴火“噼啪”的伴奏,没有了铁锅与锅铲碰撞的铿锵,只剩下一种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像一只困倦的蜜蜂。它也太规矩了,火力的大小,由一个数字旋钮精确地控制着,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失去了柴火灶那种随性的,需要凭经验去“把握”的灵动。在这里做饭,像在执行一道精确的指令,效率固然是高的,却总觉得少了那份与食物、与火候之间“切磋”的意趣。
我用它煮面,煮火锅,热牛奶,它都能完美地完成任务。可它煮出来的饭菜,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味道上差了一点。妻子说我怀旧,说我矫情,她说这电磁炉加热均匀,控温精准,理应更好吃才是。我想,或许差的不是那一点火候,差的,是那一点“烟火的魂魄”罢。那经由木柴燃烧所赋予食物的,一种混合了植物生命气息的复杂香味,是这纯粹的、冰冷的电热所无法模拟的。电磁炉做出的菜,是标准的,规范的,像印刷体;而柴火灶做出的,却带着书写者的体温与情绪,是独一无二的手写体。
我常常在做饭的间隙,对着那面黑色光可鉴人的面板发愣。它像一块黑色的冰,封存了所有的热烈与生动。我看不见火,只能看见一个跳动的数字。我与“火”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绝缘的玻璃。我再也不能在余烬里埋一个红薯,再也不能在寒冷的夜里,将手凑近去寻求那一种直接的,带着生命危险的慰藉。这种烹煮的方式,安全、高效,却也断绝了人与火之间那种古老的、亲昵的、危险而又迷人的联系。
这或许便是现代生活的隐喻吧。我们追求效率,追求洁净,追求一种绝对的、可控的安全。我们用一层层的“玻璃”,物质的、制度的、情感的,将自己与一切原始的、粗糙的、可能带来伤害的东西隔绝开来。我们住进恒温的空调房,不再感受四季的寒暑;我们吃着冷链配送的食品,不再关心它们来自哪一片土地;我们通过屏幕与世界交谈,却常常忽略了身边人的一个眼神。我们得到了一种平滑的、无懈可击的生活,却也在这种平滑中,感到一种莫名的、无处着陆的失落。
我们从那个烟熏火燎、充满生命质感的“柴火时代”,走进了这个光滑如镜、一切皆可量化的“电磁时代”。这是一种进步,毋庸置疑。它解放了祖母那样的女性,不必再被拴在灶台前,忍受烟火的熏呛;它让生活变得便捷、卫生。我们无法,也不应开历史的倒车,再回到那个劈柴、生火的年代。那年代的温情背后,是辛劳,是琐碎,是“满面尘灰烟火色”的沧桑。
然而,我们是否也在这义无反顾地前行中,遗落了一些极为珍贵的东西?那在缓慢的等待中酝酿出的对食物的珍惜,那围炉夜话时所感受到的家人之间肌肤相亲的温暖,那在与火的直接互动中所体会到的,关于生命的热烈与易逝的哲理?
我的阳台上,养着几盆花草。有一天,我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买来一只小巧的、复古风格的炭炉。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拒绝了电磁炉的便捷,一个人在阳台上,笨拙地生起炭火,用一只陶土铫子,慢慢地煨一锅汤。生火很费劲,我被烟呛得直流泪,控制火候也远不如电磁炉来得轻松。但当那蓝色的火苗终于温柔地舔着铫子底,当汤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炭火气,一点点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时,一种久违的、安详的喜悦,从心底慢慢升起。
我看着那小小的真实火苗,忽然明白了。那口柴火灶,是回不去的故乡;而这电磁炉,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在与未来。我们无法真正地回归,但我们或许可以,在生活的缝隙里,为自己保留一点点“生火”的权利。那可能是在阳台上笨拙地煮一锅汤,可能是在野外和朋友的一次烧烤,可能只是在冬夜,点上一支有火焰的蜡烛。
我们要的,不是取代,而是一种平衡。让电磁炉去处理日常的琐碎与高效,但在某些时刻,让我们去寻一缕真实的烟火,去感受那跳动的、温暖的、有生命温度的光与热。那是在提醒我们,在这一切便捷与规整的背后,生活原本的模样,是粗糙的,是有温度的,是需要我们亲手去“点燃”,并耐心去“守护”的。
从柴火灶到电磁炉,我们走过的,不只是一段技术的路程,也是一段心灵的路程。我们告别了一个时代,但那份对温暖的渴望,对聚集在火光旁的向往,却从未改变,也永不会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