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如今,我闭上眼,还能清晰地看见那幅图景。黄昏,煤油灯刚点上,母亲就在灶前忙忙碌碌,一团温润的白气将她笼罩着。那气里,有米饭扎实的近乎神圣的甜香,有炖肉那浑厚而令人安心的醇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她刚择下的青菜的泥土清气。这气味,便是我整个少年时代的空气,是我的家赖以确立的、最初的坐标。
我对于家的全部概念,似乎是从厨房那个小小的空间里,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那不是一个装潢精美的地方,墙面被长年的油烟熏得有些泛黄,碗橱的漆皮也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但那里却是我童年最温暖的秘境。
我总爱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母亲在那里施展她的魔法。她是不慌不忙的,一切都井井有条。清水在盆里哗哗作响,那是她在洗米;米粒雪白,在她指间流淌,像一道小小的瀑布。然后是“笃笃笃”的切菜声,急促而均匀,像一首没有旋律却极富节奏感的歌。这声音,比任何音乐都更能让我心安。
母亲的拿手菜里,有一道极普通的红烧肉。可这普通的菜,她却做得极不普通。她不用市面上现成的酱油,嫌那股子味道太“冲”,太“霸道”。她用的是外婆自己晒的豆酱,颜色黑红,闻着有一股沉静的岁月香气。肉,必得是带皮的肋条,肥瘦相间,切成匀匀的方块。
她先将肉块在凉水里浸着,逼出些血水,才下到锅里,用小火慢慢地煸。她常说:“急不得的,火急了,油逼不出来,吃起来就腻人了。”我便看着她守着那口锅,用筷子轻轻地拨弄着肉块,看它们从苍白的粉色,渐渐变得紧实,边缘泛起微微的焦黄,透明的猪油一点点渗出,在锅底滋滋地欢唱。
这时候,她才舀一勺黄酒,“刺啦”一声,一股白气裹着浓烈的酒香蒸腾而起,瞬间又消散了。然后便是下豆酱,翻炒,让每一块肉都均匀地裹上那层酱色的外衣,最后加热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转为文火,慢慢地“咕嘟”着。
那等待的一个多小时对我来说,是一种甜蜜的煎熬。整个屋子,都被那股子丰腴的、带着微微甜意的肉香充满了。它无孔不入,钻进你的衣衫,你的头发,你每一次的呼吸里。我趴在厨房的门框上,贪婪地嗅着,觉得人世间最好的味道,莫过于此了。
待到终于上桌,那肉是颤巍巍的,棕红的色泽,像上了釉的瓷器。用筷子轻轻一夹,皮肉便分离了,肥肉部分几乎是半透明的,入口即化,却全无油腻之感,只剩下满口的醇香;瘦肉部分,丝丝缕缕,吸饱了汤汁,酥烂而不柴。那汤汁更是精华,浓稠,鲜亮,用来拌饭,我能足足吃下两大碗。饭粒被酱色的汤汁包裹着,油光晶莹,每一颗都成了无上的美味。
后来我读《礼记》,里面有句“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总觉得这话说得太冷静,太学究气。在我心里,饮食一事,远不止于“大欲”。它是母亲在晨光中熬煮的那碗白粥的妥帖,是父亲深夜归来为我留的那碗热汤的守候,是一家人围坐时那盘其貌不扬的炒青菜里所蕴含的生机。它不声张,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它是我家这座城池的护城河,是坐标的原点,任凭外面风雨飘摇,只要这厨房的烟火气还在,家便固若金汤。
后来,我离家去恩施州城读书。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离开了这个以厨房为圆心的坐标系。州城的饮食相对于老家来说,是豪迈的,是大块的牛羊肉,是浓烈的葱蒜之气。起初,我觉得新鲜,也着实大快朵颐了一番。可日子久了,肠胃深处,却开始生出一种莫名的乡愁来。那并非思想上的愁绪,而是一种生理性的、真真切切的饥渴。我的舌头,我的胃,都在顽固地思念着母亲做的那碗红烧肉里,豆酱那沉静的岁月香气;思念着清炒菜薹那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清苦回甘。
记得有一个冬夜,雪下得正紧。我从图书馆出来,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缩着脖子,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边小吃摊的灯火在雪幕中显得格外温暖。我被一股香味吸引,走过去一看,是卖炸酱面的。那酱,黑乎乎的,肉丁也切得粗犷,拌着黄瓜丝和豆芽。我买了一碗,坐在摊子旁的小凳上,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味道是咸的,甚至有些齁,香气也浮在表面,全然不是母亲做的那肉酱那么细腻、深邃,能品出香菇丁、豆腐干、花生碎层层叠叠的滋味。我吃着吃着,鼻头猛地一酸,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混在热气腾腾的面碗里。那摊主是一个憨厚的大叔,看见我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忙问:“同学,咋啦?是面不好吃?”
我摇摇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叹了一口气,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是想家了吧?”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了古人所说的“莼鲈之思”。西晋的张翰,在洛阳见秋风起,便思念起故乡吴地的莼菜羹和鲈鱼脍,于是说:“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而归。从前读这故事,只觉得此人率性得可爱,甚至有些任性。可在那州城的雪夜里,对着一碗不对味的炸酱面,我完全理解了他。那不仅仅是对某一道菜的思念,那是对一整套生活气息,对那个熟悉的坐标系的全部眷恋。莼羹与鲈脍,于他而言就像母亲的红烧肉于我,是“家”这个字眼在味蕾上最具体而微的呈现。
毕业之后,我留在了州城最靠近的县城宣恩工作,安家。我的厨房,宽敞明亮,设备齐全,有母亲那个老厨房无法比拟的便利。我也开始学着母亲的样子,系上围裙,试图在这里,为自己,也为后来组成的小家,建立起一个新的坐标。
可我失败了无数次。我严格按照菜谱的克数、火候、时间,分毫不差,可做出来的红烧肉,总不是那个味道。它或许是“好吃”的,但它是餐馆的味道,是菜谱的味道,唯独不是“家”的味道。我沮丧地向母亲电话求助,她在电话那头笑了,说:“你们那种燃气灶,火太‘硬’,不如我们老家的柴灶,火是‘软’的,是活的。还有啊,你用的酱油不对,下次我让你哥给你寄点我新晒的豆酱去。”
当她真的将那一罐沉甸甸的豆酱塞进我的行囊,当我用这豆酱,在自己的厨房里,终于复刻出那几分相似的色泽与味道时,我站在灶前,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的小泡,仿佛完成了一场神圣的交接仪式。我明白了,母亲给我的,不只是一罐酱,而是一枚文化的种子,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微缩的故乡。从此,我在这座陌生的县城里,也有了一个可以确定自己位置的坐标。
那年,我把父母接来同住。母亲的厨房,变成了我的厨房。起初,她很不习惯。开关拧反了,抽油烟机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总念叨着这灶火“没魂”,烧出来的东西不香。可渐渐地,她又成了这里的主宰。那熟悉的、安稳的切菜声,那温润的、带着食物本真的香气,又重新充满了这个家。
有一天黄昏,我下班回家,推开门的一刹那,那股久违的、复杂的,独属于我童年记忆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它穿过玄关,萦绕在客厅,像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拥抱。我的孩子,我的儿子,正像当年我一样,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仰着头,看他的奶奶在里面忙碌。
他看见我,兴奋地跑过来,拉着我的衣角,小声说:“爸爸,奶奶做的肉肉,好香呀!”
我蹲下身,抱起他,走到厨房门口。母亲正背对着我们,在尝汤的咸淡。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子,正好落在她的银发上,落在那团包裹着她的,带着食物香气的白气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一刻,时空仿佛交错重叠。我,我的母亲,我的儿子,三代人,被同一种气味联结在了一起。我忽然了悟,这家之坐标,原不是固定于某一处砖瓦,它是由爱意与时间共同酿成的一股气息,一种味道。它是由上一代人传到我的手中,像一支不灭的薪火,经由我的承接,终将传递到我儿子的生命里。无论他将来去往何方,这股子气息,这味道,便会成为他人生的底色,他漂泊时心底的定力,他回望时,那盏永不熄灭的灯。
窗外是都市的喧嚣,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而窗内,灶火正温,饭菜正香。我深深地呼吸着,这空气里,有我的来处,也有我的归途。家这个坐标,因有这美食的维系,便永远地坚不可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