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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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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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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过年回家吗

今年回家过年吗?这话是李烨问自己的。问出来时,他人正困在城里的格子间。窗外是冬日下午三四点钟,一种无精打采的灰白色。手指悬在购票软件的“确认支付”上方,久久按不下去。回家,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心上却像两颗生了锈的钉子,拔不动,又硌得生疼。

“回呀,怎么不回。”李烨像是赌气,又像是给自己鼓劲,终于按了下去。可那钉子,到底是钉进去了。

行李简单得很,一个登机箱,塞了几件换洗衣服,给父亲的一条烟,给母亲的一件羊毛衫。临出门,鬼使神差地,又折返回去,从书架最底层,摸出一双布鞋。

黑布面,千层底,针脚细密得如同大地上阡陌的田垄。那是前年离家时,母亲硬塞进他箱底的。“城里地硬,费鞋。”她说,“这个养脚。”李烨一直没穿过,觉得土气,与这光亮的皮鞋世界格格不入。此刻握在手里,那粗布的纹理摩擦着掌心,竟像握着一小块温热的、活着的故乡。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致由疏朗渐渐变得萧瑟,由萧瑟又变成一片莽莽的、无动于衷的白。车厢里挤满了人,嗡嗡的谈笑声,孩子的哭闹,泡面的气味,混成一种庞大而具体的名为“年”的东西。

李烨靠在冰凉的玻璃上,看那些与他背道而驰的树木和电线杆,它们模糊成一片灰色的流影。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父亲用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载着他,去十里外的镇子赶集置办年货。他坐在前杠上,脸冻得通红,缩在父亲宽大的旧棉袄里,却能闻到父亲身上干净的、混合着烟草和皂角的气味。

路不好,坑坑洼洼,每一次颠簸,父亲都用一只大手牢牢护住他的前额,嘴里呵着白气:“坐稳喽!”那时候,觉得父亲的胸膛就是全世界最安稳的港湾,那条冻得梆硬的土路,就是通往所有快乐与丰盛的唯一通道。

如今,路好了,是平坦却陌生的高速铁路;车厢里暖得让人发闷,人与人挨得那样近,心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李烨摸了摸身边箱子里的布鞋,那粗粝的触感,是此刻与过去之间,唯一而实在的联结。

到站时,天已黑透。小站冷清,路灯的光是昏黄的,一圈一圈,勉强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之外便是无边的、沉甸甸的夜色。风像小刀子,专往脖领里钻。李烨拖着箱子,踩在咯吱作响的积雪上,走向那辆说好来接他的,堂弟的旧面包车。车灯远远地亮着,像旷野里一只孤独的眼睛。

家门是开着的。灯光从里面泼洒出来,在门前的雪地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不规则的图形。母亲就站在那光亮的中心,身影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李烨的脚下。她像是早就站在那里了,成了一尊塑像,唯有围裙的一角,被门缝里挤出的风,吹得微微颤动。

“回来了?”她迎上来,声音有些干涩,像是许久未曾开口。接过李烨手里的箱子,那箱子似乎轻得没有重量,她提着却微微趔趄了一下。屋里暖气很足,带着一种陈年的、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还有一种更为浓郁的炖肉的香气。

父亲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截烟卷,看见李烨,点了点头:“到了。”再无他话了。他身上的蓝布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磨起了毛边,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他们似乎都没怎么变老,又似乎,老的痕迹已经深深浸入每一道皱纹和每一寸肌肤,成了他们本身的一部分,反而让人察觉不出来。

晚饭有些过分丰盛。小小的四方桌上,碗碟层层叠叠,几乎看不见木头的纹理。红烧肉油亮,炖鸡金黄,炸丸子焦酥,都是李烨小时候顶爱吃的。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堆起一座小山。

“多吃点,外面吃不着。”她说着,眼睛并不怎么看他的脸,只盯着他的碗,仿佛那碗是个无底洞,需要她用尽力气去填满。父亲呷了一口酒,才慢慢开口:“工作,还顺心?”李烨答:“还行。”他了“嗯”一声,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叮当声,和电视机里热闹得有些突兀的晚会歌声。

这沉默,与李烨记忆里那些嘈杂的、热气腾腾的年夜饭,多么不同。那时候,祖父还在,嗓门洪亮,会讲许多老掉牙的民间故事;祖母颤巍巍地,总要把最好的肉夹到他和堂弟们碗里;一大家子人,吵吵嚷嚷,孩子们在桌下钻来钻去,不小心打翻了饮料,引来一阵笑骂……

那些声音,那些气味,那些混杂着烟草、酒气和食物蒸腾的暖烘烘的空气,都到哪里去了呢?它们被时光这台巨大的机器,悄无声息地碾碎、风干,最后只剩下此刻这干干净净的,甚至有些拘谨的安静。这安静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着他们三个人,他们看得见彼此,却触不到彼此话语的温度。

夜里,李烨睡在从前自己的房间。被子是新晒过的,蓬松,有太阳的味道。月光很好,透过旧式的玻璃窗棂,将窗花的影子,一只笨拙的、胖乎乎的兔子,投在对面的白墙上。李烨久违地失眠了。这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藏着一段沉睡的过去。

墙上有铅笔画的,早已模糊不清的身高刻度;书桌抽屉的锁孔边,有他用小刀刻下的一个“早”字,模仿着鲁迅,却歪歪扭扭;墙角的那一小块污渍,是某个夏天夜晚,他偷偷读完一本武侠小说后,打翻墨水瓶留下的……

他曾在这里度过无数个夜晚,幻想山那边的世界,发誓要离开这片贫瘠的土地。如今,山那边的世界他算是见到了,可这片土地,连同这间小屋,却成了他梦里反复出现的,回不去的岸。

隔壁传来父母压低嗓音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偶尔有一两声咳嗽,是父亲的。在这寂静的夜里,这寻常的声音,竟让李烨心里无端地一揪。他们,也是这样,在无数个李烨缺席的夜晚,这样低声絮语,计算着日子,等待着一个又一个短暂而仓促的归来吗?

第二天,父亲说要贴春联。熬的浆糊,用白面在炉子上小火搅成的,黏稠,带着麦子的清香。这是李烨小时候最爱干的活儿,扶着凳子,看父亲踩着上去,用一把掉了毛的笤帚疙瘩,刷浆糊,贴对联,再用手掌细细地抚平。李烨负责看高低,总是嚷着:“左边高了!右边低了!”父亲便耐心地调整。贴完了,退后几步看,红艳艳的,映着雪光,简陋的屋子顿时就有了精神,有了盼头似的。

今年,父亲依旧搬来了凳子,却有些迟疑地看了李烨一眼。李烨默默走过去,接过父亲手里的笤帚和春联。“我上去吧。”李烨说。父亲没反对,只是用手扶住了凳脚,那手背上,青筋盘虬,像老树的根。

凳子并不高,李烨站上去,却忽然有些眩晕。风比下面感觉到的要大,吹得手里的红纸哗啦啦响。父亲在下面仰着头,眯着眼,指挥着:“往左一点……再上一点……好,好了。”他的声音,混在风里,有些飘忽。那一刻,他们的角色仿佛对调了。李烨成了那个在高处作业的人,而父亲,成了下面那个小心翼翼扶梯子、满怀担忧仰望的人。时光就在这凳子的上上下下之间,完成了一次沉默的交接。

浆糊刷上去,旧年的浮尘和褪色的红纸被覆盖,新的春联贴上,端正,平整。那鲜艳的红色,在一片素白的世界里,红得那样惊心,那样不顾一切,仿佛要用尽全部力气,来抵挡些什么,来宣告些什么。

年夜饭依旧丰盛,依旧是安静的。只是母亲的话多了一些,絮絮地说着村里的琐事。东家的儿子在城里买了房,西家的女儿嫁到了南边,后街的王奶奶年前“走了”……这些名字,有些李烨依稀记得,大多已模糊。

它们从母亲嘴里吐出来,带着她那个世界的温度和重量,落在李烨的耳中,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李烨的世界,是报表、代码、地铁线路和网红店名;她的世界,是庄稼、雨水、邻里的婚丧嫁娶。他们坐在同一张桌上,吃着同一锅饭,中间却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宽阔的河流。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到了午夜,响成了铺天盖地的一片,仿佛要把这沉寂的夜空撕裂。火光透过窗户,在屋里明明灭灭。他们都停了筷,静静地听着。在这巨大的、集体的轰鸣声中,个人的那一点沉默,反倒被衬得安全了。

父亲忽然站起身,走到里屋,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袱。他坐回来,在膝上打开。里面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一把旧式的黄铜钥匙,几本纸张发黄、边角卷起的账本,还有一个小小的、木头雕刻的猴子,那是李烨的属相。

“没什么好东西留给你,”父亲的声音,在鞭炮的间隙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苍老。“这把钥匙,是老屋厢房那口樟木箱上的,箱子里有些我年轻时候的旧书,还有你爷爷留下的几件工具。账本,是我这些年记的,咱家地的收支,人情往来,都在上头。不值钱,但是个念想。这个猴子,”他拿起那个小小的木雕,拇指在上面摩挲着,“是你满周岁时,村头刘木匠送的。他一直夸你长得虎头虎脑。”

他一样一样说着,语气平淡,像在交代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母亲在一旁,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

李烨伸出手,接过那几样东西。钥匙冰凉,边缘已被磨得圆润;账本的纸张脆弱得像秋天的落叶,一碰似乎就要碎掉;那只木猴子,刀法稚拙,却憨态可掬。它们静静地躺在他手里,没有重量,却又重得让他几乎托不住。

李烨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物件。这是一个农民父亲,在行至人生边上时,能拿出的、全部的财产;是一个家族,关于土地、关于信用、关于生命延续的,最朴素的档案;是一份无声的托付,也是一条从泥土深处延伸出来的、看不见的根须。如今,它颤巍巍地,探到了李烨的手里。

外面的鞭炮声达到了顶点,震耳欲聋。在这象征着除旧布新、最喧嚣的时刻,李烨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那宁静来自掌心,来自那几样微小的,带着父母体温的旧物。回家,原来不只是身体的迁徙,不只是一顿饭的团聚。回家,是来接续的。接续一段香火,接续一种记忆,接续一份藏在账本数字和木雕纹路里沉重而温柔的责任。

离家的早晨,依旧是个晴天。母亲早早起来,煮了饺子,说“上车饺子下车面”。父亲把李烨的箱子又检查了一遍,虽然里面并无变化。他们送他到路口,站牌下。车子还没来,他们并排站着,呵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又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在外头,别太累。”母亲说,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搓着。

“嗯。”李烨点头。

“凡事,想想家里。”父亲说,眼睛望着路尽头。

“嗯。”

车子来了,扬起一些细碎的雪沫。李烨上了车,隔着模糊的车窗向他们挥手。他们也挥着手,身影在冬日早晨稀薄的阳光里,渐渐变小变淡,最后凝固成两个模糊的黑点,像大地本身生出的两只沉静的眼睛。

李烨收回目光,坐正了身体。手伸进衣兜,又触到了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和那只粗糙的木雕小猴。胸膛里,那两颗生锈的钉子,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融化。它们化开的铁水,没有冷却,反而变成一股温热的、沉甸甸的流体,慢慢地,注满了他的心脏,又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

车子颠簸着,驶向那个李烨奋斗也挣扎、热爱也疲惫的远方。他知道,他不再是浮萍。他的根,已经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被重新埋进了这片土地。无论他走得多远,飞得多高,那根细细的,却无比坚韧的线,就攥在那两个渐渐看不见的身影手里,也攥在他自己的手心里。

今年过年,李烨回家了。那么,明年呢?

后视镜里,故乡已缩成天地之间一条淡灰色的线。而李烨知道,这条线,会一直在他血液里,延伸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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