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打离开故乡巴中后,我逢人就说我是巴中人。可是谁曾知,我是在去年才真正去过巴中。
幼时家贫,没去过县。少时家贫,没去过市。青年家贫,南下闽南。活了半辈子,我好像完美地错过了我的故乡巴中市。
去年之前,巴中好像一个我从没谋面过的“娘”。出门在外,一遇别人询问我是哪里人,我都会说我是巴中人。这种感觉,好像小时候别人问我:“你娘是谁?”我说:“我娘是谁谁谁。”
我有“娘”,我不是“孤儿”。这种底气,在我心里强盛得很。
可是谁曾想,我在闽南一呆近廿年,回家的次数少之又少。同学问归期,我回我不知。好友问归期,我回我不知。文友问归期,我回我不知。
在闽南,我常常去寻最高的山,爬上去,北望,望向故乡的方向。望尽天际那片云,心想那片云,也正在故乡的天空上,静静地望着我。
巴中也有一座高山,之前叫王蒙山。一千三百多年前,有一个人,站在王蒙山顶,望向长安,也望向他的故乡。从此,王蒙山有了新名字:望王山。后来也叫王望山。
可是,水远,怎知水外,却是乱山尤远,却是长安尤远。
那个人就是章怀太子李贤。
今日的望王山,有千步石阶登山,恰似这千年时光。我到望王山,来得突然。岳父病重,住院巴中。夜里守了半宿,清晨妻子接看后,我来到了望王山下。
这是我第一次留步巴中,也是第一次登步望王山。石阶两旁,松柏森森,可是李贤留下的重重心事?山上松柏树上的琥珀,可是章怀太子那些年流下的泪?
我攀登石阶的每一步都沉重,像双脚注铅。我观看风景的每一眼都空洞,像心被掏空。
我曾听说,胡雪岩经商多年后回乡见母亲时,撒娇似地说:“娘,您看我都有白头发了。”
我也想说。可是。
我登至望王阁,望巴城,望远山,这一城一山,也是我的“长安”。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登步望王山,心里莫名落空,又莫名复杂。其实,在巴中,我有好多同学在此,好些同学已相识二十几年了。更有好多文友在此,好些文友已结识快十年了。有好几位文友,从七八年前开始,我们就约酒,然而,因为某些原因,多年未至巴中,年年爽约,次次食言,心里愧疚得很。
然而,这一次到巴中,我依然没有给同学和文友去信。家事重,不宜。心事也重,也不宜。
我好像怀着一千多年前李贤当时怀的心情,登上了望王山。登到望王阁时,我想到了章怀太子的《黄台瓜辞》: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
三摘犹为可,摘绝抱蔓归。
这辞,在望王山上读来,苦从中来,悲从中来,痛从中来。
在望王山上,提起章怀太子李贤,历史书得往后翻上好多页,要翻到大唐武周那里去,要翻到公元680年那里去。那年,李贤被武曌贬为庶人,流放巴州。
他们说他谋反,他没有。恰恰相反,千年后的人们,站在武曌的无字碑前,无不心疼李家子孙差点被外戚屠戮殆尽。
可是,当年章怀太子李贤站在望王山上的望王阁上望向长安时,他盼望的是母亲武曌的母爱,他盼望的是母亲武曌的唤儿声,他盼望的是回家。
可是,章怀太子李贤等来的却是酷吏恶人邱神勣。
史书上说邱神勣逼得章怀太子自杀,章怀太子是刎颈,是饮鸩,是悬梁,是焚身?无从得知。然而,可以想象得到,当时,他得多绝望啊!
刎颈痛的是心,饮鸩痛的是心,悬梁痛的是心,焚身痛的还是心。
这有点像故事,却又是史实。
历史多么的相似啊,时间再往前推七百多年,同样有位太子,被逼自尽。他就是汉宣帝的祖父、戾太子刘据。
那年,戾太子被奸臣江充刘屈氂环环下套,步步紧逼,逼得戾太子无路可走,自戕。除了汉宣帝刘病已之外,全员被害。
这,其实就是一部家庭血泪史,也是一部家族血泪史。在皇权面前,无论是章怀太子,还是戾太子,他们面临的,只有死路一条,而且是必死无疑。
我没想到巴中会是章怀太子的人生归宿,大概李贤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吧。
我也没想到,一千三百多年前,站在望王山上的人是章怀太子,一千三百多年后,站在望王山上的人,居然是我。
望王阁未在山顶,而在山腰。当我再次向上踏上石阶,向山顶走去之时。电话响了。是岳父打来的。
“我想去楼下晒晒太阳。”
“好。”
我转身,向山下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