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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利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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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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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重回故地

 

没想到自己终究食言了,二十年的心结,一下子就解开了。回头再想当年那句“八抬大轿抬我也不去”,只觉得可笑又心酸。原来时光真能抚平伤痕,把曾经尖锐的疼,酿成心里淡淡的回甘。可站在这里,那些往事依旧清晰,像针一样,轻轻一碰,就扎得心口发紧。

“抖音你看了吗?蜂泉山修好了,路也通了,汽车一直能开到山上。周末约几位同事去转转,听说你以前在六川河待过,要不要一起回去看看?” 滕老师的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我尘封多年的心潭。他手里的青瓷杯冒着热气,白雾缭绕间,我仿佛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背着一只褪色的帆布包,一个人走在砂石路上,脚步沉重,尘土沾满裤脚。我几乎脱口而出:“不去,有啥好看的。” 话一出口,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 —— 蜂泉山就在车辙村和大柳树村之间,那段五公里的砂石路,是我藏了二十年的伤疤。

2000年的秋天,金黄的落叶铺满通往六川河乡的小路,却暖不了我沉郁的心情。刚毕业的我,被分到了偏远的车辙小学。报到那天,乡教育办的老主任用烟熏黄的手指敲着名单,淡淡地说:“年轻人,去基层锻炼锻炼好。” 等我踏上那条山路才明白,所谓“锻炼”,不过是孤独、委屈和恐惧的叠加,一熬就是好几年。

车辙村是宝鸡到六川河班车的最后一站,第二年,一纸调令又把我送到更远的大柳树小学。从此,回家成了一场漫长的奔波:步行一小时到车辙村,坐班车到宝鸡,再转车回陈仓老家,来回个小时,只能两周回一次家。每次离家,女儿总是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小脸满是泪水,哭着喊:“爸爸别走。” 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只能硬着心肠往前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身后女儿的哭声,像一把刀,一下下剜着我的心。

更难熬的,是那种被孤立的孤独和委屈。同批分配的十个老师,大多留在乡中学或中心小学,只有我被分到了偏僻的车辙小学。报到那天,办公室里的寒暄声在我推门的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像细密的针,扎得我浑身不自在。有人小声议论,有人眼神异样,仿佛我是个犯了错的“异类”。后来偶然听见同事说:“听说新来的是犯了事才被打发到这儿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我心上,委屈、愤怒、不甘堵在胸口,却无处诉说。

最让人心惊的,是那间破旧的宿舍。初到车辙小学的第一晚,暮色像一张黑网,笼罩了整个校园。教导主任郝老师接我来时,夕阳的余晖洒在斑驳的围墙上,投下晃动的阴影。罗校长笑着说:“山里条件差,慢慢就习惯了。今晚你住我屋,我回家。”

学校不大,分上下两部分。进门是院子,周围是教室,地势低,叫下院;往里走,上两米高的台阶是上院,有旗杆、宿舍、灶房和厕所。宿舍和灶房是五十年代的砖木房,从中间大门进去,抬头能看见人字梁,梁上结满蛛网,昏暗灯光下轻轻晃动。中间是会议室,一张乒乓球台当桌子,上面满是划痕。四周是四间宿舍,屋顶铺着木板挡土块,墙缝里长着野草,木梁变形,用几根木头撑着,风一吹就“咯吱”响,一看就是危房。

夜里山风呼啸,我躺在校长的床上,心里忐忑不安。累得迷糊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寒意袭来,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黑影走到床边,双手死死扼住我的咽喉。我拼命挣扎,浑身却无力,想睁眼也睁不开,只微弱地哀求:“别害我,钱在包里……”对方丝毫没有松手,我拼命喊:“救命!”

猛地惊醒,黑影消失了。我拉亮灯,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窗外漆黑,只有蟋蟀和猫头鹰的叫声,听得人后背发凉。我一身冷汗,衣服都湿透了。下床查看,行李没动,门也锁得好好的,原来是一场噩梦。

第二天,校长把我安排到会议室旁的宿舍。从此每晚睡觉前,我都锁好会议室大门、宿舍小门,再用椅子抵住门,才敢躺下。可自从那晚之后,夜夜都做噩梦,各种各样的恐怖场景,次次把我吓醒。后来才知道,宿舍窗外就是一片坟地,荒草里藏着坟头,树枝上挂着破旧的纸钱,风一吹飘来飘去,阴森可怕。我再也不敢开窗,用报纸把窗户糊得严严实实。

白天还好,有老师有学生,另外三间宿舍也住着人。可一到晚上,他们都是本地人,都回家了,整个学校只剩我一个人。天一黑,我就赶紧吃饭、上厕所,锁好校门、办公室、宿舍门,不敢出门。那时候没有手机,学校也没电话,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只能看书、听广播、写日记,熬到困得不行才睡。可就算这样,噩梦还是夜夜纠缠,整个人越来越胆小,常常莫名担忧、焦虑。好几次想不干了,回家算了,可一想到父母的期盼、女儿的小脸,又只能咬着牙坚持。

第二年调去大柳树小学,我年轻气盛,去找教育办主任理论。推开门,屋里满是烟味,主任翘着二郎腿,不耐烦地说:“我定的事,没人能改,要调等明年。” 我据理力争,声音发抖,眼泪差点掉下来,最后还是被赶了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剥落的墙皮,满心委屈和绝望,辞职的念头反复盘旋,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有年冬天,末班车晚点,天黑透了我才到车辙村。寒风裹着砂砾,打得脸颊生疼,路边枯树呜咽。一位村民好心留我:“吴老师,天黑了,住我家吧。” 他手里提着刚从地窖拿的红薯,带着暖意,脸上满是真诚。可我满心委屈,竟觉得这是怜悯和耻笑,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我谢绝了好意,独自往大柳树走。夜色如墨,只有手电筒微弱的光,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仿佛整个世界都抛弃了我。

熬到第三年,我终于调到六川河中学,结束了那段难熬的日子。十年后,我调回市区工作,发誓再也不回六川河。可去年,一篇《渭滨有个网红打卡地——卒落村》的报道,打开了我尘封的心门。

今年四月的周末,阳光正好,我和妻子驱车前往卒落村。导航引向一条熟悉又陌生的路 —— 竟是当年走了无数次的六川河乡!眼前的变化让我不敢相信:曾经尘土飞扬的砂石路,变成了平坦宽阔的柏油路,像一条黑绸缎蜿蜒山间;低矮破旧的土瓦房,换成了整齐的砖瓦房,红瓦白墙掩映在绿树间;破旧的校舍,变成了高大美观的教学楼,教室里传来琅琅读书声;泥泞的土操场,改成了干净的塑胶操场,孩子们嬉笑玩耍,充满活力。沿途樱花烂漫,花瓣飘落如雨;农家乐、采摘园热闹非凡,游客满脸笑容;曾经偏僻贫穷的山区,已成风景如画的 AAA 级景区。

站在蜂泉山脚下,望着漫山新绿,二十年时光在眼前流转。曾经以为跨不过的坎、熬不过的苦,如今看来,都是人生最宝贵的经历。那些孤独的夜晚、委屈的泪水、绝望的挣扎,没有打垮我,反而让我从青涩走向成熟,从脆弱变得坚强。就像山间的竹子,在地下默默扎根多年,一朝破土,便拔节生长。

人这一生,总会遇到风雨,经历坎坷。当时觉得天大的事,回头看,不过是成长路上的一块垫脚石。那些曾经的伤痛,终会沉淀成心底的力量;那些流过的泪,终会化作前行的光。生活从不会辜负每一个努力坚持的人,所有吃过的苦、受过的难,都会在未来的日子里,以另一种方式回馈给你。

放下过去,才能拥抱未来。六川河,这片曾经让我流泪的土地,如今不再是伤疤,而是我人生路上最珍贵的印记。它教会我坚强,教会我珍惜,也教会我,只要心怀希望,一步一步往前走,就没有跨不过的山,没有到不了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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